冈本太郎《今日的艺术》读书笔记
01 - 艺术为什么存在
随着社会的发展,每个人都像零件一样发挥着自己的作用,逐渐迷失了目标,也越来越看不到整体。人们离生活的本质越来越远,甚至连感知的能力都在渐渐丢失。这就是「自我异化」。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艺术的作用,那就是:激发重塑自我的激情。
也许你觉得自己的判断足够诚实,或者从未思考过什么是艺术,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偏见或成见。可是,在每个人成长的过程中,用眼睛看到的一切、用耳朵听到的一切,都会渐渐成为知识储备与教养。这些知识和教养有助于我们理解、认知事物,同时也会削弱天生的直觉,以及用灵魂感知事物的能力。
依据常识和惯例认知事物——不客气地说,就是一种通俗而功利的人生观。这样的人生观往往会让我们失去心灵的纯粹。
02 - 所谓「不懂」
撇开那些与绘画本质无关的描画对象,试图通过画面元素——颜色与形状——的合理安排与彼此呼应,创造出纯粹且令人感动的美,这就是抽象画的目的。因此,我们也可以把它称为「纯粹画」。至于「我不懂画的好坏,但画里的姑娘让人心动」「画里的苹果看起来可口极了」……这类令人垂涎的联想,恐怕已经超出了抽象画的能力范围。
也就是说,抽象画原本就不存在「画的是什么」「画里的东西有什么意义」这样的问题。艺术不是猜谜。我们不需要对作品作多余的解读,只要抱着开放的态度,让灵魂与画面激烈碰撞,获得最直接的感动就够了。
被常识、固有观念和处世之道困住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无意识地粉饰表面、压抑真我。艺术应该诞生在描画对象卸下不自由的伪装之时。就像在梦境世界里,成年人也能天真无邪地畅游于想象之中。这时,常识的压制会出现缝隙,潜藏在心底的真实欲望与画面便会穿过这些缝隙,浮出表面。
像这样连自己都不完全了解、却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意识——精神分析学称之为「潜意识」——比那些存在于意识层面、被社会规则和常识强行扭曲的东西更加真实。因此,直接表现人的深层意识,才是更纯粹,也更准确的艺术表达。
超现实主义不仅限于梦境或疯狂的世界。它会借助各种技术和意想不到的组合,构筑新鲜的剧本。换言之,超现实主义追求的是人类本能中的非合理性。
那么,当我们看到同时代的人创造出新的超现实主义作品时,为什么还要吹毛求疵,纠结自己能不能看懂呢?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它们比远古的故事更具现代性,也更接近艺术的本质。不套用过去已有的形象,而是凭借丰富的精神力量,创造属于自己的全新神话与传说——这才是艺术,也是生活。我们应该甩掉看到现成的东西就轻易认可的思维惯性,怀着坚定的意志,不断创造新的神话。
当我们觉得一件作品好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理解了它之所以好的一部分,完全没有必要为其他没有弄懂的部分担心。
无论何时,我们都要用自己的双眼诚实地欣赏作品,这是前提。只要有所发现,这个「发现」本身就是「价值」。画作不是谜题,我们不是为了寻找隐藏的答案才去看画,而应该抱着坦诚的心态,勇敢地与作品碰撞,摆脱过去的经验,不断提升感悟的能力。
如此一来,你也许会发现,原本觉得很好的东西其实十分无聊;原本不感兴趣的东西,反而更能点燃激情。
03 - 何谓「新」
艺术时刻都在创新,绝不能完全依靠模仿。套用别人的创作自不必说,即便再次利用自己以前的创作,也不符合艺术的本质。
走在多数人的前面,一边与不被理解作斗争,一边提出问题,发掘不同于以往的美,与社会激烈碰撞并推动其发展……这一过程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选择服装、领带与饰品时,这种情绪也会有所体现。我举的虽然都是生活层面的例子,但道理同样适用于绘画。许多绘画作品看起来摆出一副「我可是艺术」的样子,内里却只是取悦人的现代主义。我要再次说明,这类作品绝不是艺术。不能因为它是绘画,就草率地将其等同于艺术作品。
时代一旦变迁,流行的模板一旦发生变化,现代主义就会过时。某些画作具有所属时代特有的价值,能给人带来一种「在一九××年的摩登时代去银座喝了杯茶」的乐趣;可是到了下一个时代,这样的魅力就会消失。
这是因为,很多画作虽然具有时代意义,却没有超越时代的价值,因此算不上创造。真正的艺术不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落伍,因为它能带来无穷无尽的新鲜与感动。真正具有创新性的艺术,不仅拥有诞生之时的新鲜冲击,还具有超越时代的永恒生命。
换言之,「相对于时代的价值」与超越时代的「绝对价值」,是创造中不可或缺且无法分割的本质。
艺术无时无刻不处于停滞之中。没有停滞,就没有突破;突破之后,又会遭遇新的停滞。艺术的动向,就蕴藏在这样的危机之中。
04 - 艺术的价值转换
杰出的艺术家怀着坚定的意志与决心,否定现有的常识,创造新的时代。这是他们舍弃并跨越过去的自己,将一切押在令人恐惧的未知世界上所获得的成果。
在欣赏他们的作品时,我们要跟着作者一路奔驰,不能停留在原地。被甩在身后时,更要奋起直追。他为什么要画这样的东西?为什么画面会变成这样?我们必须用心灵和头脑,甚至调动全身的感官去认真体会和思考,努力缩小自己与艺术家之间的差距。
同时,我们也要怀着与创作者相当的紧张感,以及试图超越创作者的心态与作品碰撞,否则便无法理解真正的艺术。也就是说,观看作品的人也要怀着创造的心态去欣赏。
当你积极接触杰出的艺术作品时,必然会产生一种进入超越自身想象的世界的特殊紧张感。这种感觉并不舒服。简单地说,要理解作品,必然会伴随着疑惑与痛苦。
那么,世上就没有可以无条件享受的艺术了吗?有。那就是我在上一章介绍过的、与生活完全契合,不会让人感觉到任何错位与割裂的现代主义。对于老人家而言,就像书画和古董。其中一些作品采用了非常考究、水平极高的表现手法,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马蒂斯和布拉克的作品。
我们能在他们的画作中看到由细腻趣味支配的均衡与和谐,以及平静的喜悦与幸福感,却无法感受到「活着」的力量、恐惧和本质的欢愉。换言之,那种和谐与平静并不是艺术与人生的第一要义,而属于放松与休闲。
这是因为,「漂亮」并不是能够感动心灵的东西,而是根据时代的典型与惯例确定的「模式」。如果最近流行起「好莱坞型美女」,那么日本的许多女孩子也会打扮成那样。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塌鼻子、扁平脸或许很不好看;可如果这样的姑娘生在奈良时代,她可能就是一位大美女。
所谓漂亮的服饰,也不是衣服本身的样式或颜色有多美,只是它刚好符合当时「漂亮衣服」的模式,人们才会觉得它好看。也就是说,「漂亮」并非本质,只是一种附带性的模式。
不过,请大家注意,我使用的是「漂亮」这个词,而不是经常与它混为一谈的「美」。因为两者之间存在本质上的差别,有时甚至会被赋予完全相反的含义。
「美」也可以存在于令人不快或粗野的事物之中。丑陋的东西,也有所谓的「丑陋美」;怪异的、可怕的、令人不快和不舒服的东西……都可能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美」。
从严格意义上讲,「美」蕴含着一种更加深刻的意义,而这种意义并不是「漂亮」「粗俗」等分类所必需的。所以,我才会将「美」和「漂亮」完全区分开,并在这个前提下使用「漂亮」一词。
05 - 画是所有人都要创造的东西
既是单数,又是无限的复数。艺术的生命就在于此。无论作品本身是什么样,只要你觉得它好,它就是好的。反过来,无论作品本身有多么出色,只要你在精神上觉得它无趣,那么在你的眼中,它就只会是无趣的——尽管作品本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想说的,并不是让大家努力培养兴趣,被动地成为艺术爱好者,而是要更加积极、自信地去体会创作带来的感动。作品不过是「结果」,所以我们没有必要认为,没有留下作品就等同于没有创作过。
把创作放进绘画、音乐等框架中思考,认为「我要创作诗歌、音乐或舞蹈」,同样是大错特错。这是被狭隘的艺术功能性牵着鼻子走的旧思路。用这样的框架限制自己,反而会让创作变得更加困难。
艺术理念并不是艺术家心血来潮的产物。正如我反复强调的那样,它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与社会意义,并与社会的生产方式密切相关。
可是,今日艺术革命的根本意义不仅体现在表面,更存在于广阔而根源性的社会基础之中。更重要的是,它会对今日的现实产生怎样的影响。也就是说,这场革命的本质在于:艺术不再是拥有特殊技能的大师的专利,而是变成了任何人都能创造的、更加广泛和自由的事物。
只觉得艺术变成了谁都能创造的东西,还远远不够。我要更进一步,提出所有人都必须进行创造的主张。现代艺术没有专家与门外汉之分,也没有外行与内行之别。在「活着」这件事上,不存在「专家」的概念。同理,每个人都应该以创作者的身份参与艺术革命。这并非异想天开,社会已经发展到了这个阶段。
仔细观察这些爱好者的作品,会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们在其中看不到外行人本该拥有的悠然自得与轻松明快,反而经常看到异常阴暗、没精打采的画面,着实令人失望。
这是「模仿行家」以及「画得不好就不能算画」的念头在作祟,说明仍有许多人没有理解「今日的艺术」的真正含义。
在我看来,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指导者。照理说,参加美术社团的人肯定都喜欢绘画,也有画画的意愿。可真正动笔之后,却画不出多高的水平,这也无可厚非。把女模特的脸画得生动、写实又漂亮,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正面描绘面孔时,要将两只眼睛画得对称,也需要一定的技术;把鼻梁画挺也没有那么简单;要画成有血有肉的美女,就更加困难了。
所以,成品必然会远低于事先期待的水平。于是,许多人会立刻心灰意冷,认定自己没有美术细胞。此时,如果指导老师仍旧套用老掉牙的模式,毫不留情地指出学员的不足,给出「素描太乱」「涂法不对」之类的批评,学员就会更加不知所措。
他们本来就抱着要画「好」的想法,再经过这样一番指导,必然会认为自己画得很糟,甚至感到绝望。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觉得画画一点儿也不快乐。在这样的心态下勉强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会缺乏神采。
我们必须尽快摆脱这种陈旧而无益的艺术观。精巧的画并不是人人都能画出来的。那些经过多年训练,睡着醒着都在为画出好画而努力的匠人和行家姑且不论,外行人无论怎样努力,也画不出真正精巧的作品。
如果一心模仿陈腐的职业画家,假装内行、胡乱逞能,画出来的颜色必然浑浊,线条也会磕磕绊绊,最后的作品必然无法保持单纯和趣味,导致创作者与观看者都感到失望。
无论从时代还是艺术本质的角度出发,以贵族时代的巧匠作品为标准,指导和威吓外行人的做法都不可取。这样的指导会让学员失去面对艺术的愉悦,偏离新艺术的方向。
如前所说,精巧的画属于封建社会的艺术,是工匠的特殊技能。今天的业余爱好者无异于一张白纸,没有什么比用传统模式禁锢他们更加荒唐。长此以往,他们就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画什么,也会彻底丧失信心。
当我们拿来纸和笔,想随意乱画一通时,手却会突然僵住,什么也画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心里顿时慌了神。嘴上说着「乱画总还是会的」,可真正到了动笔的时候,却什么也画不出来。大家会在这个瞬间意识到,没有什么比「乱画」更加困难。
建立在决心与责任上的乱画,并不是真正的乱画。我们不妨深入分析一下「乱画」这个词。例如,看到别具一格的艺术作品时,许多人会随口说:「那就是乱画的。」「那种东西谁都画得出来」也是一句出现频率很高的话。
新艺术的确不需要高超的技巧和多年的积累,也的确谁都能画出来;可是,如果不具备精神层面的自由,依然无法创作出那样的作品。
正因如此,那些称不上「真正艺术家」的画家才会故步自封,如实描绘自己看到的自然,也就是「模仿自然」;或者跟在外国杰出画家与最前沿的潮流后面亦步亦趋,煞费苦心地模仿。
我希望大家作出的决定非常简单:只需要拿起笔和纸,先画再说,随便画什么都可以。艺术的问题并不在于画得是否精美或漂亮,而在于能否对自己的自由怀有彻底的自信,并将其表现出来。
正如我反复强调的,如果艺术一定要精巧,一定要漂亮,一定要让人看着舒服,并且必须实现完美的和谐,那么任何人都会打退堂鼓,觉得自己肯定与艺术无缘。
然而,当人们听到「画得不好、画面杂乱也没有关系,越奇怪越好,这才是艺术」时,就会对艺术产生亲切感,心想:「那我也行……」「我也能搞艺术!」
所以,我们大可以告诉自己:「艺术没什么大不了。」就像走在路上时突然想大喊一声,或是撒腿狂奔的冲动一样,艺术是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
欢乐、悲伤、哀叹……我们的心中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而消极的处世之道会堵住这些情绪的窗口,让我们生生变成聋人和盲人。因此,我们不能压抑这些情绪,而应该让它们通过眼睛、耳朵、嘴巴和全身的毛孔喷涌而出。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感觉到心灵逐渐被新的生机充满。
这不只是绘画的问题,「人性」也是如此。传统的听讲式教育带有一定的屈辱性。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人,可能会产生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自卑感。
我们完全可以把艺术教育当作一块试验田,先从艺术开始,从源头上将其转变为一种能让人获得明朗与豁然心境的教育。
许多学生画画时的心情比老师更加纯粹,表现力也比老师强得多。同时,老师也会明白,正是人世间许多不重要的东西,使自己失去了人性的率直,也丧失了对自由的自信;现在的自己,与「教育者」的头衔是多么不相称。
只有回想起年轻时的纯粹与自由,并努力将它们重新拾起,老师们才能实现更好的教育。
儿童画的确具有一种无忧无虑、朝气蓬勃的自由感,会散发出巨大的魅力。画作的天真,甚至会让人感受到某种强大的魄力。然而,这种魅力并不能撼动我们的生活和我们自身——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孩子的自由不是通过战斗、吃苦和受伤获得的。孩子们的自由是一种不自知的、天然被允许的自由,而且只被允许存在于某个特定范围之内。因此,它缺乏力量。即使能够让人感到快乐、露出微笑,也不具备本质性的东西。
然而,杰出艺术家的作品所特有的爆发性自由,是他们用全身心的能量与社会对抗、交战的结果,是在打破各种坚固而沉重的壁垒之后绽放出的自由感。
对抗的力量越强大,艺术家在忍耐中积蓄的能量也就越强。这种人性的力量,会转化为震撼人心的感动,蕴藏在作品之中。
06 - 我们的根基
艺术就是创造。艺术不能套用既有的模式,也不能重复以前做过的事。别人的模式自不必说,连自我重复也绝对不行。把昨天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在艺术层面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美术史。从古埃及到今天,艺术形式始终在变化,从未出现过重复。每翻开一页,呈现在眼前的都会是崭新的面貌。
也就是说,艺术必然带有革命色彩,并作为「永恒的创造」不断发展。这就是艺术的本质。
看到一幅风格新鲜的画,常有人以很懂行的语气说:「那是歪门邪道。」这种说法很奇怪,因为艺术原本就不存在歪门邪道、名门正道之类的概念。
正如我反复强调的,艺术的本质就是否定陈旧的模式,不断创造全新的、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被视为「邪道」的东西,反而才是「正道」。
无奈日本人总认为「邪道」就是不好的、糟糕的。这是艺道的形式主义思想深入人心的结果,对艺术而言极其不幸。
画家也是如此。在画家还只是「画工」的时候,「何谓绘画」「何谓艺术」这样的问题根本不存在。他们只要高效、高质量地完成主顾吩咐的工作就可以了。
进入十九世纪后,绘画才成了艺术领域的问题。画家开始追求纯粹的绘画性,进而推动了绘画艺术的发展。从自然主义到印象派,再到立体主义和抽象主义;从达达主义到超现实主义……画家们就这样肩负起了现代艺术的命运。
艺术则不同,技能对它来说并非必需。即便是没有经验的门外汉,只要拥有出色的感觉与坚定的意志,也能成为艺术家。
纵情用笔墨挥洒线条,肆无忌惮地表现自己。只要你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力,就能自然而然地习得新的技术。意志力越强,掌握的新技术也会越多。
也许画出来的东西不够精巧,却可能成为伟大的作品。反过来,即使画工再好,每天从早到晚磨炼技能,画出来的东西也可能与艺术毫不相干。后一种情况其实更加常见。这就是艺术的了不起与可怕之处。漂亮、精巧的东西可以模仿和照搬,但从人类心灵深处喷涌而出的感动却无法复制。
可惜,日本艺术界的权威完全不理解艺道与艺术之间的区别。听听他们如何称赞毕加索和马蒂斯这样的现代绘画大师,就能明白:「他们真了不起啊!不过,那些作品终究是数十年积累的产物,日本的现代艺术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这是何等荒唐。
仔细想来,毕加索和马蒂斯都是在二三十岁时成为二十世纪的艺术大家,并扬名世界的。他们哪里来的「资历」,哪里来的「多年积累」?
他们之所以成为我们心目中的大师,正是因为他们凭借看似外行的表现手法,革命性地颠覆了那种以长年累月的经验为基础、讲究熟练度的工匠式绘画形式。
公开声明「我是怎样的人」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许多麻烦。尤其是在日本,自己不说、让别人替你说,才是成为权威的必要条件。
擅长引导别人说出自己所想之事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自己亲口说出的内容反而没人相信——明明那本应是最可信的——还会招来反感与嘲笑。人们盼着你栽跟头,等着看你的笑话。「日本特色」在这些方面体现得尤为明显。
公开声明是一种承诺。一旦宣布「我才是真正的艺术家」,由此招致的后果便只能由自己承担。什么都不说,当然不会遭殃。然而,我们有时必须把自己逼入绝境。
既然宣布了,就要彻底、决绝地负起责任。说过的话越大,要承担的责任就越重。如果没能承担起这份责任,就会沦为笑柄,成为人们眼中的傻瓜,并失去社会信誉。
我们当然不能为自己寻找退路,认为大家都是这样,那我也应付一下好了。想要依靠他人、寻求他人的同情,更是痴心妄想。
我们必须对自己说过的话百分之百负责。这样一来,自然也就不会骄傲自满。不仅不能自满,还要进行深刻的自我批判,也就是对自己保持足够的谦虚。
外国人所发现的「日式美」,与日本传统意义上的「日式美」终究不是一回事。那毕竟是外来者眼中的美。在鉴赏日式美这件事上,日本人反而正在退步,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被外国标准唤醒的「日式美」,大多具有他们眼中的异国情调。
外国人来到日本之后,常常会感慨:日本为什么总想着模仿欧美?日本明明拥有如此出色的传统美。
举一个日常生活中的例子,他们会向日本姑娘提出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意见:「穿和服的日本姑娘是多么优雅啊,真是太美了。她们为什么要抛弃那么漂亮的和服,换上与日本人一点儿也不相称的洋装呢?太可惜了!」
在接受这种意见之前,我们有必要揣摩一下他们的心理。除了一部分知识分子之外,普通欧美人脑海中的「日本」是什么样子?
穿着振袖和服的姑娘撑着纸伞优雅地站立,远处是富士山和盛开的樱花;或是一片开满菖蒲的池塘,旁边还有小巧的拱桥和红色的鸟居。
这就是大批量出口到国外的廉价日本商品——例如卷轴和陶器——上所描绘的日本。虽然如今的年轻一代正在努力向世界展示日本的真实面貌,可惜仍远远不足以消除这种误解。
不把当下的现实如实展现出来,而是一味迎合,只把过去那些理想化的事物作为卖点,这对我们的文化而言是莫大的屈辱。
其实,传统与艺术一样,只有不断否定过去,才能重新焕发生命力。如果认为传统只属于过去,不愿承担自己的责任,只是一味依赖传统,就等于把传统「古董化」,扼杀它的生命力。
极端的传统主义者横行于世,在很大程度上妨碍了年轻人挥洒热情。到了今天,我们必须怀着强烈的超现代意识,根除错误的传统意识,主动承担自己的责任,创造出全新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