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 - 生成式图像时代的摄影与存在性
最近,我又开始重读《论摄影》和《明室》。说是重读,其实还是用一种很传统的方式。不是在屏幕上搜索某个段落,也不是把问题丢给 AI,而是真正地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一页一页地翻,这种久违的阅读方式让我有些感慨。

这似乎是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动作,至少在今天看来更是如此。油墨当然不会因为手指的触碰告诉我更多的故事。但奇怪的是,在过去这么多年里,我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照片中的人、街道、房间和光影是否真实存在。我可以怀疑摄影师的动机,怀疑照片本身的裁切、选择和叙事,甚至可以怀疑一张照片是否在欺骗。但直到 AI 可以生成任意图片的今天,我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未怀疑过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镜头前的那个东西,曾经存在吗?
它当然在那里,理所当然。一束光曾经落在一个人的脸上,一个人曾经从某条街道经过,一扇窗户曾经打开过,微风轻拂。光从这些东西上反射,穿过镜头,在胶片或传感器上留下痕迹。后来这些痕迹被显影、扫描、打印、复制。但那一刻,似乎早就消失了。
今天,我可以在电脑前输入几句话,让一个从未出生的人站在一条从未存在的街道上。下午四点的阳光可以照在他的脸上,一台不存在的相机可以留下恰到好处的浅景深;照片可以有颗粒,可以失焦,可以因为「快门太慢」产生轻微的运动模糊。甚至那些过去来自胶片、镜头、相机和摄影师失误的痕迹,也可以被准确地重新制造。这幅图像仍然拥有一张照片几乎所有的外观。唯一缺少的,是那个瞬间。
重新读《明室》时,我才重新注意到巴特所谓摄影的「曾经存在」(that-has-been)——照片所指向的对象,无论后来如何被观看和解释,至少曾经出现在镜头之前。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照片不会撒谎。
01 - Deep:深夜里的闪光
差不多十年前,刚开始接触摄影的时候,我就发现仅仅是曝光准确、构图「正确」,是得不到一张好的照片的。那个时候我还称摄影为拍照,称图片为照片。虽然隐隐约约觉得可能不太对,但更多还是把拍摄这件事当成一种更加家庭化、生活化的活动。
我还记得接触摄影两年后,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为这个网站写下了第一篇博客,还是用很稚嫩的语言去写《Deep》这个项目。那个时候不了解森山大道,也不知道《美国人》,只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去拍摄。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失意的公司员工,在公司加班到凌晨 3 点还不能下班,只能拿着手里的破胶卷相机,加上一个不够亮的闪光灯,一个人走在胡同里,漫无目的地发泄着情绪。当时真的什么都不懂。和今天相比,只有最原始的冲动,情绪的发泄,甚至还带着某种扭曲而无处安放的迷茫。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无声呐喊般的一次次闪光中宣泄。



当时的自己还不会胶片冲洗,拍摄完成后,找了网上一家不知名的冲洗点。估计是温度有问题,或者除尘没到位,总之冲洗出来的胶片对比度过高,颗粒粗重,甚至有些照片还有部分漏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算不上好的冲洗。但是当我看到扫描出来的照片的时候,竟然喜欢这样的错误(虽然我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人出现这样的错误),因为在这些照片里,我竟然感受到了当时那种深夜游荡的孤独、苦闷和无处发泄的情绪。看着看着,就好像回到了当时的那个夜晚。
影像是静止的,无声的,但是却聒噪不停。
我所认知的世界就好像改变了一样。白天的胡同充满了人声、生活的声音、车水马龙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做饭、吵架、小孩跑来跑去的生活气息。但是这一切随着夜幕降临,终于都寂静下来。就好像白天一切从来没有发生,来到了另外一个镜像世界,而这个寂静的镜像世界反而像是真相。
在那之后,我认识了中平卓马、森山大道,才知道错误可以成为一种语言。了解了「私摄影」的概念,阅读了《再见摄影》和《私摄影论》。书里再次谈到森山的拍摄方式和所处背景,让我更深地理解所谓「模糊」「混乱」「身体本能反应」的意义。这种意义无法模仿:技术上可以做得相似,内在却极难复制,因为风格涉及具体的时代。
他(森山大道)没有受到摄影家职业伦理和表现意识的束缚,在那个时期始终想直观捕捉世界。肉体,或者赤裸的身体性,才是这种摄影行为的原点。他希望借「个人」身体性的触感完成「即时记录」,所谓「粗颗粒、晃动」的照片,可以说正是这种欲望的必然产物。
于是我开始懵懵懂懂地思考摄影是什么,一张图片承载了什么样的情绪,表达了什么样的故事,而不是仅仅把它当成某种家庭记录活动。虽然从今天来看,很难再找到当初的原始冲动(也许可以叫作「知识的诅咒」),但这份从事实到印象,再让人重新思考事实的过程,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02 - The Lost Marriage:照片无法记住的
在 Deep 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找到摄影的目标。那份原始的冲动和苦闷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剩下麻木和过活的本能。自然,在这期间并非什么也没有做。我盲目地走在街头上,模仿所谓的「大师」去街头抓拍。但无论怎么做,也再也找不回按下快门的冲动。有的照片可能是「好」的照片,但对我来说,这些可能在互联网上获得点赞的所谓「好」的照片,实际上毫无意义。
这段时间我回了一趟老家,在家里躺着什么也不做,就好像叛逆的年轻人一样,看着天花板,尽量让自己什么也不想。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想拍一组关于家人的摄影项目(后来我也发现,对于很多摄影师而言,如果实在遇到了瓶颈,拍摄家人和朋友也是帮助他们走出困境的一种方式)。随后,我就想到了拍摄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的父亲和母亲在我 10 岁那年离婚了。在 1997 年的中国,离婚远不像今天这样容易被社会接受。一个离异家庭常常会被认为是「有问题」的家庭,离婚本身也仿佛意味着其中某个人一定「有问题」或者「有毛病」。但对于十岁的我来说,真正留下来的,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学会了「隐藏」这个技能:当有情绪的时候,假装无所谓。就好像大脑里有一个小人,把情绪当成杂乱的旧衣物,捆绑起来,放在某个记忆的角落,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从来没有存在。就好像我的母亲不是在我 10 岁的时候离开了我,而是我从来没有母亲。
带着这样的情绪一直生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我还是想要问问父亲和母亲,他们如何看待那段时间,又如何看待那段似乎已经不堪回首的记忆。
印象中,我的父亲严肃、不苟言笑,对我的生活和学习要求非常严格。自从母亲走了之后,他带着「必须要把我培养成人」的心情,一直紧绷着生活。一有什么事情我们就吵架,他对生活也极度悲观。而我的母亲,因为不用承担养育我的责任,至少在年轻的时候生活显得轻松一些。她偶尔来看我,只要给我一点钱,就会让我快乐好几天。改革开放以后,人的生活方式和心态也在发生变化。她跳舞、社交,有自己的生活,但和我总是保持着距离。
现在很多年过去了,虽然他们不想再谈及这段悲伤的过往,好在我终于说服了他们让我拍摄。我游走于不同的「家」里,用老式的相机拙劣地拍摄着他们。有时候他们快乐,有时候他们悲伤,甚至依然难以释怀。但通过这些照片,我们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一些救赎。
拍摄了大概两年之后,我把这个项目做成了一本《失落的婚姻(The Lost Marriage)》。自印了一些,给了一些朋友,也作为礼物送给了自己一份。
当我打开这本书的时候,那些存在过的人、存在过的事、存在过的记忆、欢笑与眼泪、舍得与不舍、对与错,这些存在于记忆中的真相,似乎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用摄影寻找答案,后来才发现,摄影没有给我答案,但确实让我终于能够面对那个问题。
03 - 制造错误
拍摄完《失落的婚姻》,整个人都像脱水了一样。虽然多少还是带着一些释然的感觉,但更多的是疲惫不堪。这几年,我开始把更多时间放在摄影评论和写作上,放下相机,不再拍摄。
在我不拍摄的这段时间里,我开始尝试阅读当代艺术史,了解艺术的发展——主要是绘画——并逐渐感觉到,当代摄影似乎也面对着类似的问题。破坏已经存在的东西,构建新的东西,即便不知道新的是什么。我的一些摄影朋友开始放下相机,尝试绘画,用不同的介质去探索影像表达。一些实验派的艺术家开始尝试用电路板、电线来重塑影像,用视频和 3D 照片来表达怪诞感。这个时候,我也开始尝试用错误来重构正确。
十年前,冲洗店意外破坏了我的胶卷。十年后,我的一块 CMOS 坏了。用这个坏掉的 CMOS 去拍摄,会产生一些不规则的图像错误。十年前,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产生了错误;这一次,我开始主动地制造错误。



我开始尝试用代码,把一些所谓「正确」的、「好」的照片进行破坏和重组,让它们产生一些视觉奇观,让观看者产生疑问:这是什么图片?为什么会这样?它和当下的互联网、数字图像又有什么关系?
但这些照片确确实实也是垃圾。无论是我的,还是朋友的,聒噪带来的永远是聒噪。带着某种试图引人注目的潜意识去创作,最终也可能只会引来鄙夷。永远「不合时宜」。
当错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胶卷上时,它是偶然的;当我开始用代码批量制造错误时,它还算错误吗?还是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可以复制的风格?
04 - 没有发生的瞬间
大概在两三年前,生成式 AI 刚开始进入大众视野的时候,我就开始尝试用 AI 生成一些具有摄影外观的图像。那时候 AI 生成图像的能力还远没有今天这么成熟。很多错误几乎肉眼可见,比如手指数量不对、五官结构异常,或者建筑透视关系明显有问题。但很奇怪,我反而觉得这些图片很有生命力。
也许这和我之前对错误图像的兴趣有关。过去我会因为胶片冲洗失误、CMOS 故障,甚至代码带来的破坏,对一张本来「正确」的照片产生新的兴趣。到了 AI 这里,错误不再只是偶然发生在照片上,它开始变成图像本身的一部分。更不用说,在当代艺术的发展中,图像早就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作者解释。一个作品完成之后,观看者仍然会带着自己的经验、记忆和判断去理解它。罗兰·巴特的「作者已死」,至少提醒了我一件事:作品的意义,并不会完全停留在作者原本的意图里。
即使一张图像是由 AI 生成的,即使它存在明显的错误,我们依然会忍不住去看它、解释它,甚至在里面寻找某种意义。
我曾经让 AI 生成过一组很荒诞的、关于当代中国人的影像。它把传统、古老、刻板印象、现代科技和当代生活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难明确归类的视觉经验。
在这些图像里,很多关于「中国人」的视觉印象被重新揉在了一起。更有意思的是,这种本身就带着怪诞感的图像,又恰恰来自 AI 对大量数据的学习、组合和概率生成。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反而没有让我觉得特别突兀。它本来就来自一个复杂、随机、并不完全透明的生成过程,而观看者面对这些图像的时候,也会继续进行自己的理解和解释。某种意义上,这种不稳定本身就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这让我开始产生一个疑问。曾经,当我们使用照相设备拍摄一张图片时,我们很少怀疑镜头前的对象是否「存在」。我们通常会默认,它大概曾经真实地出现在某一个时间和空间里。后来,摄影当然变得越来越主观。摄影师会带着自己的经验、情绪和判断拍摄,也会通过暗房、后期或者其他方式重新处理图像。观看者也会根据自己的经验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存在」的概念产生了松动。
如果把相机看成一种生产图像的技术装置,那么 AI 似乎也可以被看成另一种图像生产装置。人通过镜头、曝光、感光材料和相机程序形成图像,今天也可以通过提示词、模型和算法生成图像。
这件事改变了我对图像的判断方式。
过去我看到一张照片,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怀疑它是不是「存在过」。现在,这种怀疑开始提前出现。即使一张图像看起来非常自然,我可能也会思考:它到底是拍出来的,还是生成出来的?
05 - 相机之外
如果让我来回顾这几年摄影的一些变化,特别是从一些摄影比赛和摄影师的分享中可以发现,越来越多的摄影师更喜欢用一系列照片讲述一个故事,而不再只是分享一张技巧上有多么「出色」的照片。至少在当代艺术摄影的语境中,一张技术上完美的照片早已不是唯一目标。摄影越来越以系列、项目、摄影书甚至不同媒介的组合出现。我们关心的不只是「这张照片拍得好不好」,也开始关心摄影师为什么拍、如何组织这些图像,以及它们最终指向什么。
也是因为如此,我对 AI 和生成式图片也保持着相对乐观的态度。
维莱姆·弗卢瑟在《迈向摄影哲学》中把相机理解为一种 apparatus(装置),一种拥有自身程序和规则的技术装置。摄影师看起来是在控制相机,但同时也一直在相机所提供的可能性中进行选择。
The camera is programmed to produce photographs, and every photograph is a realization of one of the possibilities contained within the program of the camera.
快门、光圈、镜头、胶片或者传感器,以及今天相机内部越来越复杂的计算,都参与了最后图像的形成。如果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AI 和相机也许并不是完全对立的两种东西。
今天我们使用数码相机的时候,并不真正了解这个「黑箱」内部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选择参数,按下快门,然后等待装置产生图像。使用生成式 AI 时,我们面对的同样是一个复杂而不完全透明的系统,通过提示、选择、调整和判断得到最后的图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相机和 AI 是一样的。无论现代相机内部加入多少 HDR、多张合成、降噪或者计算处理,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仍然需要面对现实中的对象。光线进入镜头,在传感器上形成记录。生成式 AI 却可以绕开这个过程,直接产生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场景。所以,两者在图像产生的方式上仍然有一个很基础的区别。
但弗卢瑟关于 apparatus(装置)和 program(程序)的思考,也让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理解 AI。它也许不一定是摄影的对立面,而可以成为创作者所使用的另一种装置。真正的问题也许不再只是「这是不是摄影」,而是,当我们拥有越来越多不同的装置时,我们还能用它们做什么?摄影本身又能够被带到什么地方?
Yet photographers do not play with their plaything but against it.
「摄影师并不是简单地「玩」相机,而是在与它对抗。」
重新回头看我那些被破坏的照片,这句话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当我用代码制造错误时,我其实已经不满足于让装置按照它被设计的方式生产一张「正确」的照片,而是在试图逼它产生别的东西。这么看,AI 会不会也可以成为另一个需要被探索、甚至被对抗的装置?也许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实践,本来就不应该永远被限制在「按下快门」这一个动作里。
06 - 我也在那里
最近家里有了小孩。当我重新拿起相机记录孩子的时候,竟重新感受到了一件过去被我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在那里。
孩子也在那里。
那一刻真实地发生了。
这份传统摄影的「朴素」,却也是 AI 最难替代的部分。它不一定能够告诉我世界的真相,也不一定能够准确解释那一刻真正意味着什么。很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回看这些照片,我的记忆、感情和理解都可能已经发生变化。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没有改变:那个时刻曾经存在过。
这种所谓的「传统」摄影,在今天反而让我觉得更加珍贵。它并不是一种老套的、应该被遗弃的、已经过时的艺术方式。AI 可以给我一幅从未发生过的照片,而相机留下的,是我曾经与这个世界发生过关系的痕迹。那些存在于拍摄瞬间的相遇,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以及很多年以后,当我们重新触摸这些照片时产生的情感连接,对我来说,反而成为了摄影最有价值的部分。
所以现在的我,反而更愿意拿起相机,不去过多思考,更加随性地记录。当我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重新拿在手里的时候,每一次触摸都在提醒我:照片里的那个时刻,确确实实曾经存在过。那些曾经的暴躁、痛苦、苦闷和虚无感存在过;我对于自己人生的困惑、对于父母婚姻的思考,以及对于未来生活方向的探索,也都存在过。
AI 也许可以帮助我进一步扩展图像的视觉可能,甚至让我重新思考摄影还可以是什么。但作为一个人,从拍摄、思考、回看,到编辑和制作,这整个过程本身,也记录着我曾经与这个世界发生过关系。AI 让我第一次认真面对一张从未发生过的照片,却也让我重新理解那些真正发生过的照片。
当我再次拿起相机的时候,已经不再只是为了得到一张图像。
它曾经在那里,而我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