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这里 - 《寂静的深度》读书笔记

最近闲下来，除了会看一些摄影书，也会看一些绘画和艺术评论类的书。在阅读摄影评论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如果仅从摄影的角度思考画面的美学，很容易走进一个狭窄的空间。虽然摄影史和摄影师本人的笔记可以极大地扩展「照片」本身的意义，但长期在这种意义的寻找中，也很容易形成固定的思维。

举例来说，近些年来，对中国摄影影响最大的当属日本摄影师。如果我们去看摄影史，无论是从《美国人》开始，还是到《再见摄影》为止，我们都会思考摄影的自我性和表达性。但这种方法是危险的：它会形成一种固定套路，让评论者在不知不觉中进入舒适区。当我完成「私摄影」相关书籍的阅读之后，大脑中的很多概念都源自日本的「自我」摄影。因此，在阅读其他人的作品时，我很容易套用「自我表达」的观点，从而产生偏颇。

好在，我暂时从摄影中脱离了出来，可以保持相对的距离观看「摄影」。这时我突然想到，绘画似乎可以为阅读和思考摄影评论时的迷茫提供一些补充。于是，我选了一本相对不那么厚、文字却很有内容的书——《寂静的深度》。

01 - 霍珀画谈

霍珀的绘画带着一种迷人的神秘感。他所画的既不是传统的神性，也不是图形分解之后的理性。对我来说，它更像是超现实主义绘画——例如马格利特的作品——在现实中的版本。马格利特的绘画让我看到了大脑中幻想世界的可能性，而当幻想世界呈现在真实世界中，所产生的画面或许就是霍珀的绘画吧。

无论如何，我毕竟不是艺术专业出身，也没有太多阅读艺术史的经验，以至于还没有办法独立阅读并评论一幅画。因此，这本书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02 - 加油站

在《加油站》里，幽暗的树木巍巍地站着，准备将观者或任何走在它和加油站之间那段路上的行人吞掉。但它们又不过是这个小小的、徒劳地亮着灯的加油站及工人的一幅不祥幕景罢了。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是这个小站，以及被一边的加油泵和另一边的小白板房所夹着的车道。这条界定的通道让我们疑惑：作为旅行者以及观者的我们，应该去往何处。

——《寂静的深度》

印着“美孚加油站”的灯牌发着光，上面有个带着翅膀的小红马，这有点儿反讽，似乎只是更加地强调了逃离，逃离诸如我们凡人命运的徒劳。加油站的经营者还依然在工作着，但他的在场丝毫不能减轻横于我们面前的紧张感。即使他在加班加点，要推迟这夜晚的到来，延长那过去的白日。

——《寂静的深度》

我在观看《加油站》这幅画时，会感到一种异常的神秘。这种神秘感并非直接来自画面本身，而是来自一个疑问：如此「普通」的生活场景，为什么会给我如此不同的感受？画面异常简单，甚至平常，但我们作为观看者，似乎在某种引导下捕捉到了生活中不为人知的一面。

「街道和马路，上面空无一车。在这里，无人分享我们的所见，之前亦不曾有人来过。我们所体验的将完全只是我们自己的。旅行的放逐，相伴而来的失落，以及刹那的缺席感，在氤氲，暗涌。」

画中的场景我不曾去过，其中的经验也不曾有过。但即将逝去的光明、冷静的光线，以及疲惫的人在巨大的自然空间中所显出的微不足道，都让我感到窒息。

可怕的是，这种窒息无法与人分享，因为我无法向别人描述这种捉摸不透的情绪。我不能和朋友聊下雨时盯着雨水发呆的感受，也不能聊电视机里突然播放出的、来自二十年前某个下午的音乐，更不能聊秋日午后学校对面饭店里鸡块的味道。这些思绪、声音和味道都微不足道，也极难引起共鸣，但霍珀的绘画却将它们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03 - 科德角的傍晚

一个女人在凝视，她的丈夫试图唤起狗的注意，而狗的目光则投向画面之外的左下方。事实上，这个男人的引逗并没有得到回应，它暗示了这个聊以集中精神而勉强支撑的家庭，它的最终瓦解，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寂静的深度》

不过它所引发的运动依然在继续，由树林参差完成，最后消融于谶言般的黑暗中。“傍晚”，这个温和地点明事实的描述性词语，产生一种扰人而强力的回响。乍看是多么寻常安宁的一幅画——一对夫妻在与他们的宠物嬉戏。但这种感觉消融在他们所居住建筑的行将瓦解中。房屋让位于树林，家庭的和谐被寄望于一只狗游移不定的注意力上。

——《寂静的深度》

霍珀画中的人物，很多都朝向画面之外，让人不禁关心：画面外部究竟有什么？与此同时，他画中光线的角度也使用得非常「刻意」，并且通常来自人物面部所朝方向的对面。

这样的光线处理总是使人浮想联翩。画中的人物看上去总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或者冷静地处在某种自然状态中，就好像摄像机「不小心」捕捉到了一个非自然情境下的自然场景。画面中的每一个物件都被客观地描绘，但它们凑在一起，却像是在讲述真实生活中发生的某种不自然的事情。有时会让人觉得滑稽，但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格外悲凉。

人们虽然面对着一道光，但这道光却无法指引或温暖画面里的人，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肃杀感。你永远无法知道画面外部发生了什么，却会感觉到：在静止的画面中，荒诞的事情一直在发生。

04 - 风光摄影与新地形

看完霍珀的画，以及书中对这些画的分析与评论之后，我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以至于写到这里时，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句子。一开始写这篇文章时野心满满，但在仔细分析、反复观看几幅绘画之后，我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无法自拔，突然觉得连打字的手也沉重了起来。

看完霍珀的绘画之后，我思考了很多。这句话说起来简单，解释起来却很难。一开始，我是为了补充摄影评论方面的知识而去了解绘画。选择了以风景和日常场景闻名的霍珀之后，再回过头看风光摄影和「新地形」摄影时，却觉得难以开口。因为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徘徊，那就是：「我们拍的是什么呢？」

如果我没有到达这个阶段——如同此前还没有看过霍珀的绘画——我一定会觉得星空这样的风光极为美好吧。但当我看完霍珀冷静而肃杀的绘画之后，外在丰富的图像信息已经无法吸引我；画面内在隐藏的秘密，击碎了曾经存在于我眼睛周围的空气蛹。于是，每看到一幅摄影作品，我都会问自己：「我们拍的是什么呢？」「到底拍的是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阅读霍珀的绘画之后，传统的影像构建和观看方式被打破了。我急需一种新的影像构建方法，来填补摄影裂痕之间的空缺。是什么让霍珀的画面如此打动人？即便不知道霍珀是谁，也没有画面中所呈现的生活经验，仅仅看着画面，一个完全不懂绘画的人也会被其中的「情绪」打动。但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难了。

上面两张图，是摄影爱好者最喜欢拍摄的「静物」画面：或是空无一人的房间，或是午后从窗户照进来的一道光。但无论怎么拍，它们似乎都无法为我们带来画面中的那种孤独感。相反，在霍珀的画里，我们总能从最熟悉的场景中感受到一种距离。

「不在这里」，是我观看他的画作时最深的感受。

「不在这里」，「但可以看到」。

我们看着画面，仿佛身处其中，但「距离感」却时刻提醒「观看者」：「真实」存在于画面之外。于是，观看者成了画面中的小偷，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窥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明明有明媚的阳光和时尚的装饰，却无处不透露着忧伤与寂寞，仿佛我们在见证它们的同时，也亲身体会着这样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