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摄影评论如此重要
面对一张被称为「大师作品」的照片，我们为什么觉得它好，或者为什么不认同？摄影评论并不是替所有人规定标准答案，而是帮助我们理解作品、摄影师和历史背景，并在观看、研究和表达观点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自己的判断。
学习摄影的第二年，我发现自己的摄影似乎走到了尽头。当然，从今天来看，那并不是真正的尽头，但对当时的我而言，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自己不应该重复前人的道路，而应该继续探索摄影的边界。但是，究竟从哪里开始，往往是最困难的问题。
同样，这些「大师」的照片真的好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说好，而我并不觉得好？当别人称赞时，我应该用什么表情回应？是跟随大众说：「这个某某大师，我也觉得他的照片确实很好」？还是沉默，不发表意见？我常常陷入这样的困境，但直觉告诉我，应该存在一条出路。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买了几本摄影书，例如《安妮在工作》、《摄影的本质》和《今日摄影》。读完之后，收获的却只有无尽的空虚：「他们拍得很好——虽然有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好——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无论怎样努力，我也做不到吧！」或者：「这样的照片我也能拍，所以算不上什么好照片吧！」「只是吹捧的人太多了！」
转念一想，看绘画和展览时，我们会阅读策展人对展览的介绍，也会阅读艺术评论。那么，摄影也应该有摄影评论。
01 - 艺术评论
抱着这样朴素的想法，我反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答案离自己这么近，只是一直没有看到。」于是，我重新翻看喜欢和不喜欢的照片，并寻找其他人对这些照片的评论。
不过，在讨论摄影评论之前，需要先谈一谈为什么评论很重要。
有些人可能认为评论是一种胡扯：「反正没有现实价值，既不能在路上跑，也不能填饱肚子，不过是精英小圈子里的相互吹捧。」这种看法不能说完全错误。早期艺术，特别是文艺复兴之前的艺术，主要为王室、贵族和宗教服务，因为只有这些人和机构能够供养艺术家。当时，普通人确实不了解艺术，也不需要了解艺术，所以艺术距离他们非常遥远。
文艺复兴之后，艺术逐渐变得平等，人们开始接触艺术，但对很多人来说，艺术依然难以理解。为了满足市场和金钱的需要，出现了许多艺术商人，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发掘有潜力的艺术家。已经成名的大师不必多说，师承和作品本身便能说明价值。随着艺术走向平民化和自由化，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进入市场，人们对于美的需求不断增加，艺术品价格也不再完全遥不可及。
与此同时，人们发现，不是所有艺术作品和它们的价值都容易理解。有时，你认为十分难看的作品，几年后却成了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时，艺术评论便有了作用。一方面，它补充了艺术市场，在买家和卖家之间形成缓冲；另一方面，它也承担了教育公众、传播美学观念的责任。艺术爱好者和收藏家可以先阅读评论，了解艺术家的创作理念和大致技法，再判断是否值得投入。
有人会说，这与股票市场有什么区别？艺术原本应该高高在上，却被描述得如此世俗。没错，从这个角度看，艺术家及其作品确实像一只股票，艺术评论家则像机构、交易员或基金经理。他们通过历史和市场信息告诉客户，这件作品是否值得购买或投资。也许某一天，你所收藏的作品升值，他们还会建议你卖掉收藏，从中获得利润。
但我并不认为这样玷污了艺术，艺术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追求属于精神追求，而精神追求同样有好坏之分。艺术是包容的，其中有好的东西，也有坏的东西，还有相当一部分装腔作势的东西。但艺术本身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更不可能天然高高在上。在我看来，艺术相当冷静。
此外，虽然艺术评论具有一定的功利性，我认为没有必要因此悲观。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完全没有功利性呢？
02 - 评论的意义
随着社会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希望参与艺术生产和艺术市场。除了带有一定功利性的评论——还是要强调，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评论。艺术杂志的出现，吸引许多人通过媒体表达自己对艺术和作品的看法。我认为，无论观点如何，只要经过思考并表达出来，就可以构成评论。
暂且不谈「评论技巧」和「对艺术史的理解」，评论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艺术市场可以被理解为菜市场，艺术评论就像市场中的各种吆喝。吆喝的人可以是卖菜的「自己人」，也就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可以是走在市场里的美食家；也可以是准备做饭的家庭主妇。如果菜市场一片寂静，前来买菜的人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转一圈便离开，前往其他市场。
但如果摊主卖力吆喝，美食家品尝几家当天早晨刚到的海鲜后，说某家的东西很好吃；家庭主妇也小声提醒，千万不要买入口那家的大米，里面有很多坏米——这样的场景怎么看都令人放心，因为这是一个热闹而能够「循环」的市场。
能够循环的市场非常重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西方艺术和摄影杂志中有许多评论家。他们有时会因为观点不合争论，艺术家创作的作品有时也显得幼稚，但整个市场至少充满活力：有人创作，有人售卖，也有人评论。
回过头看中国，便会发现这里的市场非常安静。好与不好通常只由少数人判断，其他人对于评论环境更多表现出冷漠。除了冷漠，甚至没有声音。正是这种市场的安静，导致相应艺术门类——例如摄影——的价值偏低。
当然，中国并非没有专业杂志和专业市场，只是它们过于专业，使普通人觉得艺术十分遥远。进行艺术表达是困难的，也需要技巧。但虽然作品最终有高有低、有成熟也有幼稚，表达本身并不需要门槛。如果专业艺术家和艺术市场刻意表现得高高在上，与公众拉开距离，自然不会得到公众喜爱，艺术市场也会变成小众市场，甚至引起反感。
我也不认为这完全是专业人士的问题。艺术需要经济支持，而整体经济走强的时间并不算长，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接触艺术。对很多人来说，吃饭仍然是更加重要的话题。但随着时代发展和经济改善，越来越多人开始追求美。那么，这些希望接近美的人，应当如何更好地理解美？这时便需要评论。
也许有人提出异议：「今天看来，梵高的作品非常伟大，也价值很高，但当时的评论家认为他的画一文不值。这说明评论不一定能够指导人，也不一定有意义。」我的看法是，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的评论，都有价值。失败不代表没有价值，而是说明某个方向走到了尽头，从而为其他可能性提供机会。况且，梵高的作品最终不也是通过后来的评论被重新发现的吗？世界上几乎不存在完全没有评论的事物。
03 - 如何写评论
说到这里，你或许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认同「写评论很重要」。不过，也可能会问：「我不了解摄影史，文字能力也不好，应该怎样写摄影评论？」
我认为，没有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评论的结论并不重要，尝试评论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甚至可以说，只要拥有一个经过思考的观点，就已经完成了评论中最重要的部分。
不了解摄影师和摄影史，并不妨碍我们开始写评论。认知本身是不断变化的过程。我们不需要在此时此刻便完全理解一位摄影师和他的作品，也应该认识到，作品的解读没有标准答案。
例如我经常提到的森山大道，许多人会说：「画面的感觉很强，别人都说拍得特别好，但我觉得就是乱拍。」我认为这种解读没有问题。只是，在得出结论之前，仍然应该认真做一些准备。
了解摄影师的背景
仍以森山大道为例，我们可以先主动了解他，而不是只听别人怎么说。
1958年，森山大道曾担任自由平面设计师。受到美国摄影师威廉·克莱因（William Klein）的作品《纽约》启发后，他投身摄影。1959年，他成为岩宫武二的助手并学习摄影。1961年转往东京发展，原本希望加入摄影师团体 VIVO，但该团体恰好解散，于是森山转而担任细江英公的助理。1966年，他与中平卓马在东京涩谷共同开设工作室。1968年，他参与摄影团体《Provoke》（《挑衅》）第二期，并在同年出版摄影集《日本剧场写真帖》。
以上是我从 Wikipedia 搜索到的森山大道简介。读到这里，会发现有很多知识需要继续补充——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不必像读字典一样从头到尾学习摄影史，可以从自己喜欢的摄影师入手。
例如：威廉·克莱因是谁？《纽约》拍摄了什么？为什么这部作品是好的？细江英公是谁？他的作品是什么样的？
这些问题都值得探索。也许你会继续追问：「为什么威廉·克莱因的《纽约》是好的？」「细江英公是如何拍摄的？」慢慢地便会发现，在摄影历史的长河中，有许多明线和暗线值得阅读。完成这些阅读后，会理解这些照片无论在方法还是表达上，都是有目的的。
了解他的成名作
1999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森山大道巡回回顾展《Stray Dog》（《野犬》），表明他的摄影风格获得美国艺术界认可。此后，《Stray Dog》巡展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日本协会画廊；2002年，他在纽约和伦敦举办展览；2003年，法国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在巴黎为他举办大型回顾展；2008年，东京都写真美术馆举办《夏威夷》回顾展。他的展览还曾在科隆、苏黎世、阿姆斯特丹、米兰和奥斯陆等城市举行。2012年10月，香港举办《反射与折射——森山大道写真展》。
在这里，我们会发现《Stray Dog》这部作品。可以购买实体画册，也可以在网上寻找扫描版和电子版，感受整本书的魅力。虽然提到电子版，我仍然更推荐实体书。实体摄影集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昂贵，所以在现实条件下阅读扫描版也是正常选择。但如果有能力购买，我仍建议尽量阅读实体画册，因为画册会带来与屏幕完全不同的感受。
看完《Stray Dog》之后，可以继续思考：
- 摄影师为什么拍摄这个主题
- 他的拍摄目的是什么
- 他处于怎样的背景中，包括社会背景和摄影史背景
- 哪些人启发了他
等等。
你甚至可能因此对「好照片」产生完全不同的看法。
最后，我想强调，我说结论不重要，是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表达。你可以认为森山大道的作品是好的，也可以认为它们不好。但过程非常重要。如果什么也不读，只凭自以为是的感觉妄加论断，那么即使这个结论碰巧与认真研究后得到的结论相同，也没有价值。
访谈和其他采访
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对感兴趣的摄影师——这里是森山大道——有了一定了解，也不太会再对他的作品产生「我也能拍」的简单想法。不过，这时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可能仍然有些早，有时甚至会感到迷茫。因此，不妨继续在互联网上寻找其他人对森山大道的采访和评论。
下面是我随手找到的两篇文章：
阅读自传
许多摄影师除了拍摄，也会写下自己的创作心得。因此，阅读摄影师的博客或购买他们亲自撰写的书，同样非常有意义。
04 - 摄影评论
完成以上步骤后，你已经相当了解这位摄影师，甚至可以说，对那个时期的摄影史和相关摄影师形成了较深入的认识。从阅读角度看，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但仔细想想，无非是在网上查找资料、阅读文章、观看视频。因此，步骤看似很多，实际只是需要动动手指。
经过这些步骤，我们终于可以开始写摄影评论了吗？我认为，走到这里，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完成了摄影评论。当然，如果能够把理解输出成文章或视频会更好。但到达这里之后，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你看待摄影师的方式，脑海中也已经形成对摄影师及其作品的初步理解。这些理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评论。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拍摄这些照片。」「这样看来，这些照片确实很伟大。」拥有这样的观点，就已经形成一个小小的评论。只要开始这样思考，我认为就迈出了摄影评论的第一步。
接下来，可能还会遇到更多、更困难的问题——也可能直接放弃摄影——例如：「怎样才能拍出这样的照片？」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因为我自己仍在尝试。
但只要开始写摄影评论，无论形式和篇幅如何，都是积累的第一步。有了第一步，便会有之后的无数步，而这些积累最终会帮助我们走出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