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中国人影像
百年前的摄影留下了怎样的中国,又记录了怎样的普通人?阅读这些晚清影像,不只是观看一个遥远的时代,也是在重新辨认今天的我们。许多外部环境已经改变,但人的生活、欲望、偏见和期待,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陌生。


01 - 形式与内容
拍摄时,我常常遇到一个问题:属于中国的摄影语言是什么样的?带着这些困惑,有些拍摄便无法继续。于是趁着空闲时间,我开始阅读一些有关中国摄影的书。说实话,在这么大的地方,要找到真正讨论这方面的摄影资料和书籍,还真是很难。最近刚读完一本关于中国影像的书——《中国与中国人影像》,也产生了一些自己的感受。
刚开始读这本书时,我有一种「其实还好」的感觉。无非是一些图片配着文字,再加上一些讲解。说有多么高深,倒也没有;说技巧多么夸张,在摄影已经大众化的今天,也谈不上。不过,在研究摄影史时,我认为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看其他摄影师如何描述这段历史,另一种是看当地现存的图像。说白了,一方面看摄影评论家如何看待当时当地的照片,另一方面直接看作品本身。


研究日本摄影时,一种方法是阅读摄影评论。我们会讨论细江英公、森山大道所拍摄的日本处于怎样的历史环境,以及这种环境为什么使他们的照片带有某种情绪。另一种方法,则是直接观看真实记录当时日本的影像。我认为《中国与中国人影像》属于后者。
读到这本书前30%时,我的心情有些漠然,因为照片展现的画面和内容过于简单,无非是一些人像和基本的风景。当然,我不是说技术存在问题。甚至可以说,在当时能够准确曝光并保存如此多的底片,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作者在技术上无可挑剔。但从今天来看,内容确实过于简单,在摄影技术上无法给我的内心带来任何波澜。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在「形式」和「内容」、结构和复杂构图充斥影像的今天,我常常感到内容的无力。画面虽然具有冲击力,背后的内容却显得十分薄弱。我并不是批判,也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我认为 Alex Webb 的复杂构图中,形式大于内容——即便这本身并没有问题。我常常被他对于画面结构的极致追求震惊,但观看结束后,却又感到空虚和无力。
读到差不多一半时,我的心情从漠然变成惊讶。我突然感受到了纪实的力量。虽然在今天,纪实摄影确实已经式微,但这种真实的力量依然给我带来了启发。


02 - 旧人类的新看法
这种震惊来自一个发现:「原来中国人,或者说人类,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对于中国「古代」的想象仍然来自电视,对于「古代人民」的理解也存在偏差。你可以试着闭上眼睛,想象清代的人是什么样子:可能贫苦,也可能富裕;可能黑瘦、梳着辫子;可能裹着小脚;也可能怯懦得不敢看人。影像中的人似乎确实如此,但我们又能从图片里看到不同的东西。
我见过许许多多的老妇人,她们分属于不同的国家和民族。但是公平地讲,在所有这些老妇人中,我还没有发现一个例外。她们全都有一种可爱的小毛病——或者也可以称作一种嗜好,那就是坐在一起谈论街坊邻居,对七乡八里的闲事说长道短。
这句话让我觉得很有趣。即便在今天,许多小区门口,各种各样所谓的「大妈」也在谈论邻里的家长里短。这让我感受到,很多事情并不是「今天」才存在,而是在「过去」,甚至「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
同样,我们再看缠足这种习惯,今天可以把它称作陋习,因为其中可以看到对女性的控制与压迫。但回过头看今天,「口红」似乎也有某些类似之处。当然,这两件事不能完全等同,因为缠足直接伤害了女性的身体。不过从文化追捧的角度看,似乎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持续影响着人们,无论这只手由男性打造,还是由消费主义中的精英打造。


有趣的是,当外国人指出缠足这一陋习时,当时的人反驳说,英国人让女性束腰同样是一种畸形,竟让这本书的作者无言以对。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并不是愚钝的人,也不是压迫之下所谓的「华人与狗」——至少在战争爆发之前不是。我甚至感慨,他们就像大时代河流中的一片落叶。百年前,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就像今天的我们也不知道未来将如何变化。即使外部环境已经大不相同,我们的思想和行为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改变。我们觉得自己更加「文明」了,但实际上呢?
与我们通常的认识不同,虽然当时存在重男轻女,有钱人也创办了类似弃婴救济会的机构,帮助收养弃婴,改善人们的生活。今天我们知道,如果社会关系没有改变,就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我们依然可以看到,那个时代的人们所采取的行动和思考方式,在今天并不过时。有时,我们对于「古人」行为的判断,反而显得无知和荒谬。
03 - 选择不了解
快读完这本书时,我感到有些悲哀。这种悲哀并不是对内,也不是对外,而是来自对现实的悲观。阅读过程中,我的脑海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外国人其实并不是不了解中国。」过去,我认为西方有自己的话语体系和摄影叙述语言,也认为他们对东方存在特有的偏见。今天——不,你不会以为我承认自己错了吧?并不是。我依然坚持,他们有特有的「偏见」。但我过去认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来看过」的观点,似乎已经不再成立,至少没有那么成立。
这本书对于竹子的描述非常详细:
竹子是中国南方最有用的一种植物,因此我在这本书里安排了一个重要的位置来介绍它。不过,它的使用并不限于最适合生长的南方。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以及社会经济生活的各个方面,竹子都有广泛用途。假如其他生活物资都被切断,只剩下竹子和稻谷,仅靠这两种植物也能满足衣着、居住和食物等多种需求。实际上在我看来,竹子承担的份额更大。这种坚韧的植物无需照看,对生长地点也完全不挑剔。无论是乱石嶙峋的山坡,还是山下精心耕作的田地和花园,它都能茁壮成长。
在中国人的居所里,细心的旅行者会发现,从建筑样式到装饰手法,许多都来源于竹子,同时也来源于游牧时期的帐篷。在村民简陋的家中,坚硬的竹秆仍被用作主要支撑和框架;细一些的竹子被劈开制成板条,竹叶则用来覆盖墙壁和屋顶。要求较高的住宅或寺庙会使用砖和灰浆,但其中的硬木梁枋也被描绘、装饰成竹秆的样子。屋顶排水道采用同样的样式,白色灰泥饰板上也画着栩栩如生的竹子。
再简单清点一下竹子在家庭生活中的角色。室内屋梁上悬挂着许多竹制刺钩,用来挂干肉等食物。这些地方常有老鼠出没,尖刺构成一道锋利防线,让人想起苏格兰人的格言:「犯我者必受惩」(Nemo me impune lacessit)。角落里放着雨衣和帽子,都是用竹叶像鸟羽一样层层镶成。其他地方放着各种农具,多数也由竹子制成。实际上,除了桌子的松木桌面,这间简陋居室中的所有家具都使用同一种材料。渔竿、各种形状的篮子、纸和笔——即使最贫困的家庭也少不了——量粮食的斗、酒杯、水瓢、筷子乃至烟斗,都是竹制的。
房屋主人吃竹子的嫩芽。如果你问起,他会告诉你,他对世界最初的印象来自竹制摇篮,而最后的梦想,是长眠于山坡上一片阴凉的竹林。竹子也被广泛用于寺庙。神龛供奉着造型奇特的竹根,最古老的佛经刻在竹简上,占卜用的签和签筒由竹秆制成,寺庙外的院子里则有修长柔美的翠竹摇曳掩映。
因此,列举竹子的全部用途,或估算它对于中国人的价值,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仍可以肯定地说,鉴于竹子承担了如此多的职责,也为中国人带来如此多的好处,它当之无愧地位于其他植物之上,是这个国家最有用的植物。
可见,即便在百年前,「外国人」对于中国的风俗和习惯仍然相当了解。


但我为什么觉得悲哀?正因为世界上确实有人真正了解对方。东方有智者——即使在晚清,也有许多官员了解英国;西方也有智库。我们似乎认为百年前的信息是封闭的,虽然与今天相比确实如此,但人类仍然能够相互了解。可即使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不了解」。这种「不了解」并没有因为信息快速交换而减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人「更加不了解」,或者「选择不了解」。这确实是一件值得悲哀的事情。
04 - 纪实的末路
我常常在想,今天的纪实摄影是否已经走到了末路。一方面,每个人都可以用手机记录任何事情,也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和评论;纪实中的「实」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那么,纪实究竟在记录什么?
现在看来,我们通常忘记了纪实中的「时间概念」。回想十年前的照片——在今天快速发展的社会中,这个时间距离并不遥远——当时已经有数码相机,但现在还能找到多少十年前的照片?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产生了哪些变化,在今天似乎都变得遥不可及。随着短视频和快速媒体的出现,上个月的热门事件,到了这个月便被遗忘。因此,所谓「纪实」似乎并没有真正完成记录,因为真正优秀的纪实仍然太少,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缺乏连续性。
在纪实中寻找「客观性」同样困难。虽然这本书尽量客观地描述晚清中国,却仍然带有不少西方的「偏见」和「人间动物园」式的奇观视角。当然,我知道这很难控制,也不能简单视为恶意,因为我们当时确实落后。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其他国家的读者观看这些图片时会拥有不同角度——却能够切实感受到百年前「我们」的样子,甚至看到有些东西即使外部环境改变了,本质仍然没有改变。
那么,今天纪实摄影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我们希望通过纪实「出名」,恐怕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非常困难,甚至不可能。但对于「观察世界」和「表达」而言,「纪实」似乎还没有彻底死亡。相反,我认为纪实只是回到了它本来应该具有的样子。
05 - 最后

最后,我仍然推荐大家读一读这本书。你会发现,那个时代发生的事情,也同样发生在此时此刻。你可以看到工人、商人、艺术家、男人、女人、母亲和子女;看到大家如何努力生活,如何期待未来,如何希望子女接受良好教育,如何告诫子女安稳做人,如何看不起吸食鸦片的人,又如何教导他人成为正直的人。
虽然其中有许多不好的事物需要改变,但也能感觉到,一些良好的内在品质始终存在。那些未曾改变的良好内在,便是一份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