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拍荒地的时候,我们在拍什么——新地形摄影
最近有些朋友问我,这一类照片在表达什么。为什么荒地或普通的城市建筑能够成为一张「好的照片」?为什么自己在拍摄时也会对某些城市场景感兴趣?今天就在这里聊一聊我所理解的「新地形摄影」。
随着摄影技术的发展,人们开始反思摄影对于绘画的拙劣模仿,以及摄影中存在的表现主义和浪漫主义倾向,并提出一种客观、冷静的影像记录。「新地形摄影」(New Topographics)便是这样一种尝试。
新地形摄影产生的几个客观条件包括:
- 德国的新客观主义
- 工业化和资本塑造的新地形
- 风景概念的转化
要理解新地形摄影,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些历史概念。
01 - 德国的新客观主义


新客观主义(New Objectivity)是20世纪20年代出现于德国的一场艺术运动,也是对表现主义的回应。这个词由曼海姆艺术馆馆长古斯塔夫·弗里德里希·哈特劳布(Gustav Friedrich Hartlaub)提出,并被用作他在1925年举办的一场艺术展的标题。展览呈现了具有后表现主义精神的艺术家作品。马克斯·贝克曼、奥托·迪克斯和乔治·格罗斯等艺术家拒绝表现主义者的自我介入和浪漫渴望;魏玛时期的知识分子也普遍呼吁公众合作、参与,并拒绝浪漫的理想主义。
德语「Neue Sachlichkeit」虽然通常翻译为「新客观」,但其内在含义也包括「新冷静」和「新清醒」。当时的摄影艺术家不满摄影模仿绘画的表现方式,试图以更客观的眼光和拍摄方法,让摄影回归写实风格;在表现手法上,他们也更加追求锐度和清晰度。
在摄影技术出现之前的绘画时代,绘画的讨论从神性转向人性,又发展到印象派的风景画。虽然这些绘画是对现实的重绘和重述,但通常也伴随着浪漫主义表达。毕竟,人类从始至终都渴望用「美」来包装生活,无论是动人的肖像还是田园风光。客观主义则拒绝表现主义者的自我介入和对浪漫的渴望,处处体现着分离、客观与冷静。
02 - 保罗·斯特兰德

保罗·斯特兰德(Paul Strand,美国)是20世纪美国摄影艺术中一位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他的摄影作品《白栅栏》(White Fence, Port Kent, New York, 1916)给摄影界带来了新的思考。正如我们在这幅作品中看到的,由不同明暗组成的色块,以及由理性线条构成的白色栅栏,给人一种如版画般的不真实感。即使这种不真实可能来自当时的摄影材料,我们仍能切实感受到客观与真实的存在。这幅作品是摄影对世界客观而直接的表达,回归了记录的本质,消解了摄影拙劣模仿绘画所带来的含混语义。
斯特兰德也关注机械所带来的几何抽象美感。在他的作品中,客观物体所形成的几何、空间和序列,似乎都具有独特的形式感。在此之前,摄影始终处于绘画的阴影之下,试图通过模仿绘画的模式超越绘画的表达,却始终归于虚空。
03 - 工业化和资本的新地形

随着工业化的深入和科学的发展,人类对地形地貌有了新的认识。除了研究地形的形态特征、物质组成和内部结构,地形地貌研究也开始频繁涉及人类活动。
当人类活动开始影响自然之后,不同的地形特征也开始影响工农业生产,通常体现在不同地区的生产规划中。例如,肥沃的土地会逐渐被规划为新农村,钢筋水泥、工业化和资本则带来了城市。与此同时,人类活动也带来了地形的消失和重建。这不仅包括地面沉降、雨林消失等自然地形的改变,也带来了人类社会的阶级变化。
无论是在现实、文学还是艺术中,别墅景色或前景,都只能通过继续压制或掩饰农耕场所中的人类劳动来维持,而拥有土地的精英正是从这些劳动者那里攫取了大量财富。至此,在早期鸟瞰图里被艺术性删除的人,实际上成了被清除的人。具有审美愉悦的田园风光是这样创造出来的:农业过程、农业劳动者,甚至整个村庄都从视线中被清除,只留下无人的、如画的风景,使拥有特权的观看者能够欣赏纯粹的画面。
议会通过的圈地运动在经济利益驱动下加速,与这种美学清场紧密结合。这意味着圈地运动影响深远而广泛,导致伦理秩序与视觉世界的重塑。事实上,由于农业不再是唯一的财富来源,美学清场才成为可能。正是早期道德世界的崩塌,使从戈德史密斯(Goldsmith)到约翰·克莱尔(Clare)的诗歌充满抗议。这些诗歌表达了「一群人的悲哀和愤怒;对这些人而言,铅灰色的现在与金色的过去,不仅是历史或神话的经验,也是个人的经验」。
——《风景与认同》
由于工业化和资本主义的兴盛,以及消费主义的抬头,人们对于风景和地形的认识也在逐渐改变。地形的变化同样影响着人们,并形成了新的风景观念。
04 - 风景概念的转化
人类与自然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我们对安塞尔·亚当斯的喜爱,就是对自然的喜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即便在今天,人们依然非常喜欢自然风光。



随着工业化和现代艺术的发展,人们对于「风景」的概念也发生了变化。人们不再坚持把自然风光视为唯一的风景,而是开始将与自己生活有关的事物放进风景中,形成新的风景。新的风景通常带有当代性,以非情绪化的方式客观描述并解构当下生活。无论是细小的工业产品、人类改造自然后留下的遗迹,还是古代建筑与当下理性、科学的建筑共同形成的画面,都构成了新的风景。
此外,当人们能够更加自由地迁徙,旅游景点概念的出现也促成了新的风景和地形观念。我们是否也可以自问:今天的网红打卡地,是否形成了新的地形概念?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热门地形的产生也带来了其他地形的失落。随着旅游业发展和经济迁徙,现代人类对于自然的理解会被贴上更多诸如「落后」、「不方便」的标签。因此,风景概念也反映着人类活动的变化。
从18世纪后期开始,国内旅行成为中产阶级的时尚。由于道路改善和铁路发展,旅行变得更加舒适、快捷。持续近一个世纪的英法敌对关系结束,意味着那些通过全景画认识国外乡野和都市风景的新兴中产阶级,可以借助托马斯·库克及类似企业家的安排游历欧洲大陆。至于「更低的阶层」,他们可以步行或乘坐便宜的火车,在国内的无人风景中进行短途旅行。
具有地方特色的乡村风景和与风景相关的活动,被烙上天真、安全和宁静的印记。这些风景和活动被放置在过去,象征着「失落的身份、失落的关系和失落的确定性」。在现实世界中,古老的路权、新兴制造业城镇及其周边乡村的开放空间,以及许多残留的公用地正在消失。
——《风景与认同》




随着资本的变迁和人类生活的变化,「失落的地形」开始大量出现。
05 - 我对新地形摄影的看法与实践
我并不是风光摄影师。也许因为我在城市中长大,乡土风光对我没有多少吸引力。我似乎又非常懒惰,所以不会爬到几十层高楼上拍摄延时光轨,更不会前往荒无人烟的山川拍摄星河。




也许是20世纪80年代改革浪潮和社会变化在潜移默化中给我留下了印记,我身上始终带着某种伤痕。下岗潮、武汉这座工业城市的变化,虽然并非我有意关注的事情,却给童年的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虽然新地形摄影反对浪漫主义倾向,主张剥离个人情感,但画面中点、线、面所具有的美感,依然来源于绘画,或者说,其探索晚于绘画。新地形摄影的图像确实存在美感和内在表达。因此在实践中,我们很难将新地形摄影与自我表达完全分离。
新地形摄影主张「理性」和「客观」,甚至是「非表达」和「非感情」。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新地形反而饱含情感,只是这份情感很难传达给观众。至少与人像相比,新地形摄影的感情更加含蓄、内敛。对我而言,这种客观似乎天生带有一种「失落的伤痕感」。而那些属于「当下」的、「新的」新地形——建筑、商区和街道——始终无法引起我的兴趣。
我拍摄街头比较多,但最近也常常拍摄一些所谓的新地形摄影,即使这种拍摄发生在潜意识中。我并不会因为今天准备拍摄「新地形」才出门。在拍摄过程中,我又希望把一些新的东西放进去。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除了灯红酒绿,依然能够拍到类似乡村蜕变时的阵痛:倒映在水中的楼宇、长满荒草的小路,似乎都在说明这份伤怀;夜里的霓虹灯照在人们脸上,映出一种不真实的快乐,也让人担心这份快乐会像烟花一样戛然而止。这使我更加犹豫地握着相机,谨慎地按下快门。
谈到新地形,我认为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分类,没有必要一定把自己变成一名新地形摄影师。摄影最重要的,仍然是拍摄自己所爱的事物。如果有一天我回到武汉,走进失落的工业区,拍摄一组无人的厂区,以表达自己对于失落伤痕的怀念,也许这组照片可以被归入「新地形」。但我还是更愿意将它归为「自我的表达」。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也许正因为我经历了中国工业化的发展、高潮和平缓时期,经历了「失落的人」和「失落城市」的生活,我才对新地形的理性与客观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观察和理解。虽然「失落的新地形」并不是「新地形」的全部,但这样的个人经历,使我对静态画面拥有了更多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