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摄影和「CONPORA」

今天的我们对于摄影的理解似乎更多放在画面、构图、虚化上，但是当我们过一些年再回顾那些画面的时候，似乎很难从中间去提炼什么。在当今的时代，我们已经可以轻松地拍摄「美丽」、精巧「构图」、刀锐奶化的画面，有些甚至放大许多倍也能够看清毛孔。飞速发展的手机摄影和 AI 都能够帮助「不会」摄影的人拍出「好」的照片，并且能随时随地分享。那么如今的摄影到底应该是怎样的？

实际上，关注我的人都知道，我对于摄影在国内的发展一直是带有「不如日本，更不如西方，但我们也需要找到自己的路去突破」的态度。因为，对于很多理论的沉淀，我抱有比较悲观的态度。毕竟摄影这碗饭吃不饱，更不要说吃好了。

但无论如何，任何时代，总有一些资料可以去查看和阅读，总有一些人愿意记录一些不同的东西。

01 - 罗伯特·弗兰克

今天我们喜欢「决定性瞬间」，是因为这个词实在太过于有力量了。说出这个词似乎就已经带有一种阶级高度，可以鄙视所有其他的拍摄。这个词在美国的二十世纪上半叶也一统天下。那个时候，美国有一种「严肃摄影」的风气，黑白、客观、决定性、瞬间等等，有这些元素，似乎才能算得上真正的摄影。

罗伯特·弗兰克的摄影作品却给当时的美国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给「决定性瞬间」和「客观性摄影」带来了挑战。从某些角度来说，「决定性瞬间」和「客观性摄影」并不是一种错误，就像文艺复兴之前充满神性的绘画一样。我们不能说它们是错误，只是从今天来看，更多是一种禁锢。

在此之前，人们对于摄影的态度是严肃的。对焦、曝光、构图虽然不能说是教条，但是摄影学生必须学会，并且是摄影师们习以为常的「习惯」。如果一张照片没有好的对焦，曝光又不正确，那么本身似乎就无法作为「作品」而成立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罗伯特·弗兰克的《美国人》充满了颓废和失落，确确实实给当时的美国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这种失焦、慌乱、邋遢、颓废的表达，一方面带来了视觉上的「新鲜感」，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确实记录了繁荣的美国表层下面的荒诞。

「没有意义的模糊，粗糙的、灰雾的、倾斜的地平线、大面积的歪斜。」这是当时摄影「学院派」的评论，但依旧难以阻挡这种真实的荒诞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并发出力量。

02 - 高梨丰

高梨丰本是日本大学摄影专业的学生，但在毕业之后，他对摄影感到迷茫，直到进入桑泽设计研究所之后，才有意识地开始摄影。

发生在高梨丰身上的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是他的《您辛苦了》作品集。这本作品集是当时高梨丰邀请一些社会名人到他的影棚拍摄而来的。无论是方法还是技巧，都获得了很高的评价，让他名声大噪。但是他本人却非常生气，认为「这样的作品能够获奖真是不可思议」，于是下定决心要「让他们知道，我的作品不是这样的」，从而决定走到街头去进行创作。

这个时候，罗伯特·弗兰克给高梨丰带去了灵感。

但科班出身的高梨丰依旧在某些方面追寻一种秩序和意义。在某些方面虽然出格，但依旧认为另一些方面必须要「规规矩矩」，必须要回归到某种「语言」和「意义」上。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也许就是高梨丰和森山大道的区别吧。

03 - CONPORA

时代这个命题，似乎也存在某种意义并影响摄影。比如上世纪美国的萧条和日本的社会活动，从另一个方面改变了一些摄影的观察和动作。高梨丰、中平卓马、森山大道等摄影师们在这一方面得到了新的灵感，并融入自己的语言，产生了不一样的摄影方法。

所谓 CONPORA 摄影，有五种「可见的特征」。

第一是横向构图，因为纵向构图上下的结构意义过强，很容易表现出摄影师的目的性，过于直接地表达摄影师想要以何种方式切割世界，作品便会接近事大主义（强弱力量对比之下，小国侍奉大国以保存自身的策略，也有不注重全体而夸大细枝末节的意思），从而过于简单。

第二是没有依赖构图美学的作品，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某种「构图」的形式化作品。水平的地平线、横平竖直的井字建筑、恰到好处的曲线和黄金分割带来的教条，使作品无法逃离车间式的流水线重复。

第三是使用太多的技巧，即 Alex Webb 或者一些以「等待最佳时机」形式进行的摄影。过于客观和冷静，充满了割离感。当然，并不是在这里说哪些是正确、哪些是错误，只是想一再强调 CONPORA 摄影提出的是「朴素而直接」。

第四点是，被摄物体大多数是「日常事物，我们身边时不时可以看到的」。CONPORA 认为，我们身边的事物才是表现「我们生活的范围」的重要事物。脱离身边的主题去拍摄，得到的是疏离和分裂。这种分裂来自内在，即摄影师和被摄物体之间不统一、不和谐的疏离感。

最后一点是「绝不是说明性的照片」，即美女就必须很美，穷人必须有很多的褶子，照片必须拍得让人觉得浅显易懂。相反，CONPORA 认为，摄影应该是一种以「不以任何解释性语言去解释，让照片自己表达」为目的的摄影活动。

04 - 日常摄影

从 CONPORA 摄影里，我们似乎可以思考的是，在今天，除了拍摄太过于「正规」、「正经」的摄影作品之外，生活化的 CONPORA 摄影也可以是一种选择。特别是面对手机影像的大爆炸，以及 AI 的发生和发展，例如用 PS 添加月亮。

这件事其实在几十年前的美国和日本都发生过。随着时代的变迁，高歌向上的经济遇冷，人们（包括摄影师自己）也正在经历这种迷茫、焦虑和挫败。这种挫败使人们开始更加冷静地思考影像背后的表达：是技术技巧？是数毛、虚化、构图、巧合？

也许到了某一个程度，我们自己都会厌倦并且开始反思。当内心发生变化的时候，日常本身也会发生变化，正经和不正经的也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也许过了几十年之后再回头来看，真正保留下来的，可能就是时代选择下来的真实吧。

当然，如果我们一直模仿 CONPORA 摄影，我们又会陷入另一种模仿里。所以，建立「语言」和「体系」，也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