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主义的「误读」

最近我在读一本叫《解构主义误读理论研究》的书,里面有很多观点和今天摄影领域的讨论相互重叠,也给了我许多新的思路。

有时候,我们的讨论会进入一个死局:我们在鄙视「老法师」对于虚化和锐度等「技巧」的追求时,却没有自己独立的体系和价值观,所以很容易走入「哲学性」——实际上并不是哲学——的摄影探讨中。另外,许多现代性的观点,例如「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和「任何东西,包括行为,都是艺术」,给了我们许多看似理所当然的「证据」。但这种证据除了具有偏颇性以外,似乎也找不到足够「正规」的理论给予反驳。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似乎除了偃旗息鼓,或者参加比赛来证明「你们都没有我对」以外,没有更好的理论反驳。

《解构主义误读理论研究》给了我很多启发。虽然这本书主要讨论文学,但我觉得其中的观点同样适用于摄影。

01 - 正读

在百年以前的文学作品,甚至绘画艺术中,人们十分强调「正读」。什么是「正读」?我觉得,它就是与「误读」相对立的,对艺术品、文学作品,包括今天的摄影影像作品所进行的「正向」解读。说白了,就是要理解创作者的创作意图。如果拿我们身边的事情举例,正如鲁迅笔下的两棵枣树,如果我们要「正读」这两棵枣树,就必然要理解鲁迅所处的时代、他的思考方式和行为习惯。有了这些理论研究,我们才能得出两棵枣树实际上应该表达的内容。

正读作品 1
正读作品 2
正读作品 3

(你会如何解读以上作品?)

正因如此,读者在接受作品时,必须追踪、搜索并领会作者的意图,才能正确解读作者所表达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作者的意图在整个作品体系中占据着绝对主导的地位。另外,这种情况也导致了「意义性」的存在,而评价「意义性」则需要许多客观的衡量标准,例如文字结构和绘画结构。比如小说里的冲突必须在三分之一处出现,或者绘画里必须呈现某种神性,才能说明这是一个好的创作。今天,我们会觉得这样的要求过于教条,但教条式的形式规范却能够帮助当时的艺术和文学评论家更方便地点评和打分。

在今天的摄影中,人们似乎也在思考如何解读作品背后的意义。如果一个人对摄影图像的理解与创作者不同,就很容易被嘲笑为「不懂摄影」、「不懂作品」。这样看来,当下的摄影中,流行的更多是正读。

02 - 误读

另有一批人认为,对摄影图片的解读应该属于读者。创作者完成作品之后,作品如何被解读,就不再是创作者能够控制的。简单来看,「误读」和「正读」的对比,可以理解为作者权威的瓦解。

法国结构主义理论家罗兰·巴特同时也是解构主义批评的奠基者。他提出「作者之死」的思想,消解作者意图的权威,倡导「可写的文本」,这可以看作「误读」思想的萌发。美国耶鲁学派的解构主义文学批评家提出「一切阅读皆误读」,宣告传统「正读」的不可能和「误读」的绝对性,解构主义误读理论由此全面展开。

——《解构主义误读理论研究》

在罗兰·巴特的观念中,「作者已死」。也就是说,无论作者处于怎样的历史背景和情绪之中,当他创作的文学或艺术品真正进入观众的视野后,如何解读便与创作者无关。观众拥有自主权,可以对其进行解读、分析、重构和整合。其他艺术家甚至也可以通过重构原有艺术作品重新创作,形成新的作品。

误读作品 1 误读作品 2
误读作品 3 误读作品 4

(同时,你又会如何解读以上作品?)

但是,如果我们认为读者拥有主动权,可以随意解读,也会走入另一个极端。在解构主义批评思潮中,作者中心、读者中心和文本中心都被消解。艺术的意义不能由作者意图或读者经验穷举,也不会被封闭在某种艺术形式中。解构主义反复强调的,反而是「不确定性」。

也就是说,「不确定」才是关键。重点不在于我们进行的是「正读」还是「误读」。解构主义认为艺术具有不确定性,没有任何事物或形式能够限制意义,而且这种意义既不能被创作者完全挖掘,也不能被读者完全穷尽。从这个角度来说,解构主义拓宽了人们对世界的理解。

03 - 两棵枣树

如果回到两棵枣树的问题,我们就可以理解正读与误读的关系。正读,就是语文课本要求我们回答的问题:「鲁迅的两棵枣树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在今天看来有些可笑。甚至有作者的文章被用于考试,作者本人反而站出来说,其实自己什么也没有表达,以此表现与网友的亲近,并反抗这种误解。但我们在嘲笑的时候,似乎也应该思考:这样的「误读」难道就是错误的吗?

语言不再呈现一个清晰、明确的结构。语言是一张无限蔓延的网,能指之间不断交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意义在不确定性中不断衍生,不再有终极性的边界,也不存在固定的阅读方式,一切阅读都是「误读」。

——《解构主义误读理论研究》

如果这样来看,「误读」似乎成了某种正确。思想被交给读者,作者自己无法穷尽自己的艺术表达,读者便可以承担一部分解读。无论读者以正向的方法去解读,即「正读」——但读者也无法完全回到作者创作时的环境、情绪和思考中——还是用自己的经验去「误读」,都必须承认其合法性。这样看来,作者的表达反而变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两棵枣树到底应该如何解读?从鲁迅的时代背景出发进行理解是「正确的」,从自己的人生经验出发思考感受也是「正确的」。但「正确性」,也许是解读中最不重要的事情。

04 - 「误读」的基础

今天网络上有一句玩笑话:「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虽然引起了许多笑声,但认真想来,似乎也不完全错误。前面我们谈到,「误读」并不是问题,因为艺术中原本似乎就不存在「正确性」。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感情随意解读?

我始终认为,在解读之前,仍然需要具备一定的基础。如果要解读艺术作品,就需要对艺术史有一定了解;在理解一件具体的艺术品或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时,也需要对艺术家和艺术市场有所认识。

摄影也是一样。我认为,对摄影仍然需要有一定的基础理解。如果缺乏基础,解读往往会流于表面,最后走入莫名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式的「哲学」中。看到照片里的一朵花,便评价花的美丽和真实,进而认为它表达了人们乐观向上的态度,实在有些勉强。这种评价方式就像听一段音乐时,观众只从好听、入耳、刺激或「核电」般的感觉出发,完全依靠主观感受进行评价,似乎对创作者和音乐本身都有些不负责任。

另外,误读的初衷也很重要。是否真的想探讨艺术作品背后的表达,比「只有我懂,你们不懂」更为重要。如果只是为了装腔作势,那么这种「误读」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虽然在文学和艺术评论的概念中,「误读」受到认可,但「误读」仍然有门槛。与此同时,好的一面是,今天的观众既可以「正读」,也可以「误读」,因为一切阅读都是「误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