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拍出好的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才算「好照片」？答案或许不在更大的虚化、更高的锐度或更昂贵的相机里。真正值得寻找的，是照片中的想法、结构、趣味、情感，以及摄影者观察和表达世界的方式。
01 - 一个问题
最近我拍照的速度变慢了，也对摄影产生了许多思考。此前分享过不少有关艺术和摄影的解读，以及一些摄影师的分析和采访，这些都成为一种沉淀。沉淀之后再次拿起相机，反而比以前轻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许多新朋友会问：什么样的照片是好的照片？如何快速拍出好看的照片？自己的拍摄方向应该是什么？这里就和大家分享一些我的理解。
02 - 什么是好的照片
关注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们一直在讨论「什么是好的照片」。毕竟，只有先解决「好照片」的定义，才能着手拍摄好照片。我相信，在深入理解摄影之前，很多人都会把大虚化和高锐度的照片定义为好照片（笑）。但当我们阅读摄影媒体或当代摄影杂志的作品分析时，却经常难以理解其中的「好」：为什么这些照片是好照片？
Distro — Covid-19. Paris Lockdown
Antoine d’Agata
Following his ongoing work on body confinement in architecture and urban spaces, Antoine d’Agata is working in Paris during the outbreak of Covid-19 and the consequent lockdown.
Using the thermal camera as a tool while photographing crowded and empty spaces, his work investigates the importance of each body in our usual and daily living spaces.
上面这组照片看起来似乎没有特别之处。对许多人来说，它们反而显得非常「当代」——这里是贬义。很多时候，我们把特殊的表现手法和不知所云的图像简单归为当代艺术。但如果仔细阅读项目说明，就会知道，摄影师使用热成像相机记录法国疫情初期、封锁之下的人们。由于当时需要通过测量体温来识别感染风险，以热成像相机作为拍摄工具便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理解了创作初衷和拍摄方法之后，这个项目其实很直接，也容易理解。这样看来，它似乎也没有那么「当代」了（笑）。
Richard Kalvar
BELGIUM. La Louvière. Carnival. Laughing women in a bar. 1979.
上面的照片只是一张黑白照片，主体也非常简单：三个正在大笑的女人。但如果仔细观察她们的面容和穿着，很容易被其中的感情打动。读这张照片时，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可笑的事情，我的嘴角却似乎有些上扬。「她们在笑什么？」这个好奇的问题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这张照片属于一个关于「笑」的项目。如果观看整个项目，看到世界各地不同的人如何微笑，再回头理解这张照片，其中的笑容会变得更加有趣。
Alex Webb
CUBA. Havana. 2000. Children playing in a playground.
还有一些好照片具有鲜明的结构特征，例如著名的 Alex Webb。他和他的复杂构图影响了许多中国摄影师，我也曾经非常喜欢这种方式。Alex Webb 的构图实际上是在追求画面中不同客体（Object）之间和谐的美。这种方法在绘画中早已有过尝试。如果从绘画的角度理解复杂构图，便会容易许多。
传统的黄金分割构图在观感上往往优于单纯的居中构图，但也可能伴随着枯燥。复杂构图会刺激观看者的视觉和思考。当人们观看复杂构图时，大脑会被迫提出问题：「画面中的人物为什么形成这样的形状？」「世界上存在客观的美感吗？」
因此，对我来说，好照片一定不只是「大虚化」、「高锐度」或所谓的「空气切割机」。相反，好照片通常具有某些特质，例如「有想法」、「有趣」、「具有结构」或「带有感情」。
03 - 值得尝试的方向
过去一段时间里，我尝试了许多方法，也走过不少弯路。摄影不是现实世界的简单映射。如果这样理解，很容易走进死胡同，找不到出口。
我现在模糊地感到，摄影是一种自我表达。这个说法看似理所当然，但为什么还要加上「模糊」？因为即使知道摄影是自我表达，我们却往往极不了解「自我」（笑）。所以，要在摄影上有所进步，对内的自我探索必不可少。
当然，自我探索困难而且需要时间。下面列出几个可以先从技巧上尝试的方向。
结构和构图
第一种方法，是尝试暂时离开传统构图，例如居中构图和黄金分割式的井字构图。我不是说要完全抛弃这些方法，而是建议有意识地练习前面提到的复杂构图。
复杂构图并不难练习。最重要的是调整自己看待画面和人物的方式。在传统构图中，我们听得最多的是突出主体；而在复杂构图中，需要做的是：放弃单一主体，寻找秩序。
上面的两张图采用了非常「非传统」的构图。画面没有大光圈虚化，也没有锐到极致的物体，但我们仍能从整个画面中找到平衡。
图一位于狭窄的房间内，一束光照在椅子上。后方像窗帘一样的彩色花纹布被风轻轻吹起，仿佛刚刚有人坐在那里，然后离开。绿色墙面与红色椅子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黑暗房间里落下的一束光，又构成平衡而安静的画面。透过窗口向外看时，窗口形成了另一个画面。它似乎真实存在，又像是虚构的。窗可以反映外部动态事物，与室内静止、凝固的空间形成对比；也可以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是宁静之下的一场白日梦。色彩和动静之间的反差，为观看留下了许多回味空间。
图二的特点在于结构。人物之间的布局产生了美感。如果尝试去掉任何一个人或物体，画面的平衡都会被破坏。除了物体之间的关系，颜色之间的关系也形成了稳定的美感。蓝色墙壁与红色招牌，对应蓝色天空和红色卡车。画面只使用简单的色彩对比，没有加入过多复杂颜色，人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又保持平衡，产生了强烈而稳定的点、线、面之美。
有趣之美
结构和构图可以通过点、线、面和色彩平衡带来美感，但有时也会产生「形式大于内容」的问题。我记得在战争中，一些追求艺术性的战地记者曾经受到批评，因为他们把战争拍得过于「美丽」，抛弃了残酷的内核，从而产生不真实的距离感和疏离感。因此，在拍摄强调结构和构图的照片时，需要警惕理性美感对于感性内容的偏离。
另一种方法，是寻找有趣之美。
上面两张照片来自 Martin Parr。我个人很喜欢他的作品，因为其中可以看到许多有趣内容，甚至是黑色幽默。
第一张照片在色彩上有独特的观察，也带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小幽默。一位优雅的女人拿着小茶杯，杯子上红色草莓的颜色，恰好像她指甲油的颜色。这个巧合像是一个小玩笑。
第二张照片中，一群穿着五颜六色雨衣的人，在恶劣天气里勉强听着导游介绍。他们的表情与雨衣的颜色恰好相反：鲜艳雨衣包裹着灰暗、不耐烦的脸。有人望着天空，有人发呆，与导游的神情相映成趣。这也是前景中彩色雨衣与背后枯燥风景的对比。这张旅游照片最有趣的部分不是风景，而是这些无奈的人：「这可能不是适合出行的天气。」
上面两张照片中，第一张大概不需要太多解释，便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主动寻找生活中有趣的事情，也能帮助我们快速提高摄影。这里的摄影超越了图像表面的叙事，提供了更加有意思的内在文本。它像一个隐藏在黑洞里的笑话，只把绳子的一端交给你，让你慢慢拉动，探索其中的趣味。
在中国，刘涛也是一位以幽默著称的摄影师。
自我表达
对于许多人来说，摄影也是一种自我表达。我认为，自我表达是最令人欣赏的表现形式之一。不过，自我表达十分困难。很多人一生都无法找到自我，更不用说表达自我。
在今天浮躁的摄影环境中，自我表达通常伴随着失败，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愿意通过影像理解创作者。所以，虽然我认为自我表达是摄影艺术中较高级的表现形式，但它也是最容易失败的形式。
上面两张照片充满紧张感。如果读过森山大道的自述，就能理解，当时的他没有工作，每天在街头游走，繁杂的情绪像野草一样无法拔净。他每天像一只狗一样随意「排泄」，用相机记录这个似乎「不洁」的世界。
过去，很多人难以切身体会这种状态。我相信，在疫情之下，许多人开始能够理解这种「摇摆感」和「无力感」。
日常摄影
自我表达中有很大一部分属于日常摄影。日常摄影在日本得到充分发展，其中有一种被称为「CONPORA」的摄影。这种方法看似随意，实际上需要许多技巧。如果一个人对探索世界的内在没有兴趣，便很容易拒绝这一类摄影；但如果改变拒绝的心态，尝试开放地接受，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看法。
所谓 CONPORA 摄影，有五种「可见的特征」。
第一是横向构图。纵向构图中，上下结构的意义较强，容易直接表现摄影师的目的，以及摄影师希望以何种方式切割世界，使作品接近事大主义并显得过于简单。
第二是不依赖构图美学。它拒绝今天所谓「构图」的形式化作品：水平地平线、横平竖直的井字建筑、恰到好处的曲线和黄金分割所带来的教条。否则，作品便无法逃离工厂流水线式的重复。
第三是不依赖过多技巧。例如 Alex Webb，或以「等待最佳时机」为核心的方法，可能显得过于客观和冷静，并产生强烈的割裂感。
第四，被摄对象大多是「日常事物，是我们身边不时能够看到的东西」。
最后一点是「绝不是说明性的照片」。它不要求美女必须被拍得很美，也不要求穷人必须拥有很多皱纹，更不要求照片必须浅显易懂。相反，CONPORA 认为摄影应该「不使用解释性语言，让照片自己表达」。
值得注意的是，当你喜爱这一类作品时，实际上可能是在喜爱摄影师本人，因为摄影师正在表达自我（笑）。也正因如此，自我表达是最困难、也最容易失败的摄影方向。
04 - 阅读和拍摄
许多人认为，提高摄影水平一定要多拍。我认为这没有错，但大多数人忽略了，阅读照片也非常重要。增加自己的观看和阅读量，会让我们对于「好照片」形成新的理解。
我曾经也认为，虚化、没有噪点和足够锐利的照片就是好照片；也曾经认为摄影不需要通过观看来学习。实际上，观看非常重要。《理解一张照片》是我最喜欢、也对我影响很深的一本书。它最重要的观点之一，是告诉我们，从什么角度理解照片十分重要。观看角度的选择和对摄影作品的理解，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我们的拍摄。
不妨来玩一个发明意义的游戏。「最后的加拿大骑警」——他的笑容变得怀旧。「一个放火烧掉农庄的人」——他的笑容变得狰狞。「在两千英里的长途跋涉之前」——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忧愁。「在两千英里的长途跋涉之后」——他的笑容变得谦逊。
这张照片给出的最确切信息，是马头上所戴缰绳的类型，但这肯定不是照片被拍下来的原因。如果只看照片本身，我们甚至很难判断它属于什么类别。它是一张家庭相册照片、一张新闻照片，还是旅行者的快照？有没有可能，照片被拍下不是因为这个男人，而是因为这匹马？男人是否只是一个马夫，他在场只是为了控制马匹？他是贩马的人吗？或者，这是早期某部西部电影拍摄期间留下的剧照？
照片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这个人、这匹马和这套马缰曾经存在，但关于他们存在的意义，照片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无法尝试理解一张照片，我们便无法拍出好照片，也无法解释照片中的元素，只能祈求好运，让「凑巧」替我们得到一张好照片。
05 -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我认为拍摄好照片需要关注的几个方面：
- 定义好照片。如果标准只有大虚化和高锐度，「好」便无法成立
- 观看不同类型的好照片
- 结构和构图
- 有趣之美
- 自我表达
- 日常摄影
- 阅读和拍摄
本文似乎完全没有谈相机和参数。没错，我认为提高摄影的方法，与相机和参数没有关系，甚至不只与拍摄量有关。摄影的成长更重要的是审美。只有提高审美，才能理解美；理解了美，才能发现美；发现了美，才有可能拍出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