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的「语言」
在开始摄影之后,我常常会陷入一种循环:找到一些好的「东西」去拍,拍着拍着失去了兴趣,于是发现自己到了瓶颈;然后看到有的人拍得确实很不错,便开始模仿相关的技巧和主题。在模仿和拍摄中重新找到自己的兴趣点,接着又重复上面的过程。
因为某些原因,我现在对「拍照」这件事本身已经没有那么多热情了。之前一年多的时间,我拍了大概三四万张照片。现在看来,这几个月的拍摄量似乎表明,我对于「拍照」本身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当然,有人会说:「这又到了一个瓶颈。」但我自己认为,与其说是瓶颈,不如说是到了「关键时刻」。
01 - Bruce Gilden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非常喜欢 Bruce Gilden,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不说。毕竟 Bruce Gilden 实在太受欢迎了,喜欢他已经是一件非常主流的事情。
如果你去参加街拍摄影师的聚会,拿出使用闪光灯拍摄的街头照片,估计会有很大一部分摄影师提到 Bruce Gilden。对于一个被称为「文艺青年」的人来说,「趋同」可能是一件有些「可耻」的事情(笑)。



Bruce Gilden 让很多人知道了「街拍还可以这么拍」。我曾经也非常喜欢用闪光灯近距离拍摄人脸,但最近已经不太喜欢「用闪光灯怼脸」了。我的意思是,我依然会使用闪光灯近距离拍摄人脸,但我不再认为这属于 Bruce Gilden 式的拍摄。
这样理解起来可能有些困难,我来详细说明一下。拍摄一段时间后,我已经厌倦了「用闪光灯怼人脸」的方式,所以街拍时会尽量避免按照 Bruce Gilden 的方式拍摄。但是,我在街头还是会使用闪光灯,也仍然会拍人脸。现在的照片和之前的照片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但我觉得其中的内核已经不同了。因此,我不会再说自己是在用「Bruce Gilden 的拍摄方式」拍照。
我认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出发点」,或者说「内核」。马格南的摄影师中,有很多人都会使用闪光灯。Martin Parr 在街头摄影中也长期使用闪光灯,但我们很难说 Martin Parr 和 Bruce Gilden 具有同样的摄影风格。因为 Martin Parr 和 Bruce Gilden 最核心的部分并不相同,所以他们拍出来的照片也不一样。


即便都使用闪光灯,我们也能看出「内核的不同」。
以前用闪光灯街拍时,我的思考方式是:「Bruce Gilden 的拍摄方式真的很厉害」、「我也想拍出和 Bruce Gilden 一样的照片」、「能拍出这样的照片真的很棒」。带着这些想法,随着自己胆子变大,也越来越不顾脸面,多少能够拍到一些很有 Bruce Gilden 风格的照片。
但有一次,我在看 Bruce Gilden 的访谈时,听他说自己之所以这样拍摄,是因为小时候得不到父亲的认可,而且在与人交往方面存在一些困难。所以,他逼迫自己用这种方式拍照,潜意识里想要表达「我能做到」。当被问到「外面有很多人在模仿你的照片,你怎么看」时,Bruce Gilden 回答:「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摄影。」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摄影。」这句话让我觉得特别羞愧。我拿出以前拍摄的照片,发现这些照片只有技术性,既没有一点自我,也没有任何表达,只是对某种操作方式的复制。确实,在这一方面,「我一点也不懂摄影」。
02 - 荒木经惟
最近拿起相机的时间少了,因为我觉得现在不需要继续锻炼自己的「拍摄技巧」,而应该更多地锻炼「思考的技巧」。于是,我翻了翻以前没有打开或者没有看完的书,其中包括荒木经惟的《写真的话》。



最早接触荒木经惟时,我认为他可能是一个哗众取宠的摄影师。毕竟,确实有不少当代艺术家和当代摄影师在哗众取宠。但现在回头看,当时的我相当自大,所以今天会谦虚许多(笑)。
认真拍摄之后,我发现每个人喜欢和想要表达的东西都不一样,而最困难的仍然是弄清楚「我喜欢什么」和「我想表达什么」。因为这是一切「艺术创造」的前提。缺少这些前提,就很容易像我以前拍摄「Bruce Gilden 风格」的作品一样:当时觉得很好,过一两年再看,却没有一点灵魂。
读《写真的话》时,我很受感动。让我感动的是,荒木经惟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混蛋」。虽然他热爱的事物与性密切相关,但他的出发点总是令人动容。我读到他谈论生与死,看到他面对父亲、母亲和妻子的死亡时,表面上似乎抱着「玩世不恭」、「人死不能复生」的态度,但从他的摄影作品《感伤之旅》中,却能看到他内心的「痛苦」和「悲伤」。于是,我开始重新理解他的照片。
「真诚」。
很多人可能会问:「这样的作品」、「哗众取宠的作品」也能叫「真诚」吗?我却觉得它们是真诚的。我们总认为他像一个「混世魔王」,却忽略了他最敏感的部分。他说话时看似毫不在意、玩世不恭,但他的作品表现出的,却是「敞开心扉」和「毫无保留」。
就连他写下的文字,也带着一些真诚的俏皮。
03 - 摄影的「语言」
前面谈到了 Bruce Gilden、荒木经惟和 Martin Parr。你会发现,他们拍摄时都会「拿着闪光灯对着被摄物体」,但他们拍出来的照片,一眼就能看出不同。这就是今天我想讨论的「摄影的语言」。
看到这里,你应该能够理解,为什么我会说:「虽然现在我还是拿着闪光灯拍摄人脸,但我已经不是在使用 Bruce Gilden 的拍摄方式了。」因为学习技巧之后,我开始思考如何表达自己。所以,我不认为现在是瓶颈,而是一个「转折点」。而学习「表达自我」的前提,是「了解我自己」。
但是,「了解我自己」实在太难了。你需要看很多书和电影,听音乐,做许多与摄影毫不相关的事情。当「我」变得越来越丰富,「表达我」才会越来越简单。我认为,这就是我们需要在摄影中寻找的「语言」。也许你会说,说了这么多,语言不就是风格吗?当然,把它称为风格也没有方向上的偏差,但我认为「语言」包含「风格」,同时又高于「风格」。
我自己的拍摄,有一段时间是「Bruce Gilden」的风格,一段时间是「森山大道」的风格,一段时间是「Martin Parr」的风格,还有一段时间是「Vivian Maier」的风格。虽然我自己并不认同,但许多朋友看到我的照片时,经常会这样说。因此我会思考:我是不是没有自己的风格?还是所有风格都已经被前人探索完了?
如果你也像我这样思考,就会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你无法凭空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摄影风格或艺术风格。但如果放弃追求标新立异的风格,就会发现一条新的道路,那就是语言。当然,找到「语言」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需要很长时间,甚至需要用一生去探索。但至少,这是一种对生活、世界和自我的探索,而不仅仅是对技术和画面布局的探索。
Martin Parr 说:「即便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只能一直拿着相机拍摄。」但当我们看到某些照片时,至少会想:「这应该是 Martin Parr 拍摄的照片吧。」同样,当我们看到荒木经惟的作品时,会想:「哈哈,这完完全全就是他本人。」因为他确实就是这样的,如同一支永远勃起的镜头。
所以,照片本身很容易趋同,因为技巧很容易复制,但最难复制的是「人」本身。我可以模仿森山大道、荒木经惟、Alex Webb、Bruce Gilden,甚至可以模仿得很像,但我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森山大道、荒木经惟、Alex Webb 或 Bruce Gilden,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
有人说,探索世界和探索自我是同一件事。那么,你的「语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