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摄影的「丧」影像

「最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经常有朋友对我这么说。

其实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感受。随着经济下行，很多东西都没有之前那么「向上」了，包括人们对于社会、对于未来、对于自己的信心。而随着年纪增长，很多东西都从模糊变得清晰，但是又变得更加模糊。糊涂一点，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

北京到了冬天，风开始有些刺骨。走到大街上，看着很多东西变得萧条、没有了生机，人们的笑容也变得更少。从影像中，似乎很难再去挖掘快乐的东西。这么一想，最近我拍的这些照片，似乎离「快乐」也很远。

01 - 森山大道

说到森山大道，想必很多人比我还要了解他。其实我看他的作品不多，唯一对他的印象，是我使用 GR 作为相机的时候，用高对比黑白拍出的照片，很多人都说：「哇，很像森山大道啊。」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去主动了解森山大道。

当然，从今天来看，森山大道的摄影作品并不是那么难懂。毕竟影像的意义在各个方面都已经被探索得非常充分了。对我而言，第一眼看上去，能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魅力。那种颓废的、荒芜的、不完整的感觉，一下子就打中了我的内心。从他的照片中能看到一种破碎感，这种感觉笼罩在整个叙述中，毫不留情地展示了崩溃边缘的城市和生活。

「像一条狗，在路上像排泄似地在街头各处拍摄照片。」

森山大道的摄影作品，就好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从严肃摄影的角度来说，可能连狗屎都不如，但如果深入了解森山在进行「摄影行为」时的初衷和心态，也许就能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样「不严肃得像狗屎一样」的照片所展现出来的魅力了。

02 - 杉本博司

如果我们仔细去看摄影作品，每个时代都有自己最鲜明的特点。美国在 50 年代之前的摄影会更倾向于严肃；日本在战后，因为战争的影响，其摄影风格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杉本博司、森山大道都或多或少因为时代的原因，影响到了各自摄影作品的风格。

时代似乎也会对摄影师本人造成影响。当世界处在一种人人都展望未来的环境中时，似乎影像都充满着积极和快乐；但当世界开始变得冷酷，或者说，当人们开始摸清时代的轮廓，发现面纱背后的冷酷时，某些感觉就渗入到「人」的心中。这种改变，也时时刻刻影响着摄影师的观察。

有意思的是，杉本博司称自己为「战前的日本人」，因为他成长在战争即将失败时的日本。所以当欧美媒体询问他的出生地时，他的回答是「被占领的日本」。

时代，确确实实影响了摄影师。

03 - 丧影像

最近的 HK 事件、网易裁员以及大环境的经济下行，各种公司也开始制订裁员计划。在街头，似乎已经很难找到几年前那种蒸蒸日上的景象了。似乎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股冷清、冷静的肃杀感。

这种感觉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内心的冲突。在发展良好的上行时代，我曾充分投入热情；当经济下行时，我却很难说服自己曾经的坚持是正确的。对于资本、社会和自我价值，我都在相当痛苦地摇摆于「接受和拒绝」之间。所以这让我想到了森山大道和杉本博司两位摄影师。想到森山在他的自传中写道，大概是「因为无所事事，每天在街头瞎转」、「心情也非常郁闷」，让我感同身受。走在萧瑟的街头时，我拍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接近于丧。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丧」成为了现在年轻人的标配，但这种丧的感觉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蔓延。

于是我想到，之前看森山大道时感受到的一种「莫名其妙」的魅力，实际上是因为自己没有真正深入地感受，只关注了画面和美学上与「传统」的不同，又带着一种「现代性」的自信去理解。就好比一个拍摄拾荒者的摄影师，如果过着上等的生活，就很难真正理解拾荒者的生活，以至于拍摄出的照片会带着一种潜意识里的自信和自傲。

而今天，当中国的经济真的下行，当我们发现快速发展和所谓「体面生活」并不能够一直持续下去时，我们也开始反思：时代背后究竟是什么？我们应该拍摄的是什么？

所以想到这里，我会稍微理解一点森山大道的影像了。当时代从高速行驶转为刹车，身为时代一分子的摄影师，能做的只有记录，即便这样的印象是荒芜的、颓废的、了无生机的。丧，似乎成为了这一代年轻人的记忆，但摄影师能做的，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记录这样的时代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