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I LEARN - 从 Martin Parr 学习观察与表达
Martin Parr 的摄影并不试图告诉我们什么才是标准的好照片，而是提醒我们：观察可以幽默，项目需要选择，摄影也不必被相机和传统形式限制。从《The Last Workshop》出发，这篇文章整理我从他的点评、创作与好奇心中学到的观看方法。
最近，马格南推出了一门类似追加内容的新课程，名为《Martin Parr: The Last Workshop》，应该也有为马格南的线下工作坊宣传的考虑。我原本以为这是一门全新的课程，后来才发现，它是第一期课程《The Art of Street Photography》新增的一节。购买过原课程的人，在2019年12月15日之前都可以免费观看。
考虑到以后我也可能举办线下工作坊，这两天便花了一些时间研究 Martin Parr 怎样开展课程，其中有哪些有意思的地方。看完之后，我仍然觉得「马格南就是马格南」。Martin Parr 不会直接告诉你什么是好照片——对许多摄影师来说，循规蹈矩本来就没有意义——但他的个人魅力、作品和提出的问题都十分有趣。
这篇文章就分享一些我观看《Martin Parr: The Last Workshop》之后的感受，也借此谈谈 Martin Parr。
01 - Martin Parr
Martin Parr 是一位很有争议、也很有趣的「非主流」摄影师。如果浏览他的官方网站，可能会觉得作品带着某种「Old Fashioned」的感觉。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一种幽默的「老顽童」气质。在课程中，尤其是他戴上头套时，可以明显感受到这种玩乐精神。
今天，我们可能会觉得他的风格很有趣，但这种幽默在早期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帮助。Martin Parr 加入马格南之初，许多成员强烈反对，认为他的加入是对马格南的背叛。
Martin Parr 身上并未体现马格南的精神，也没有马格南成员应有的、与社会同呼吸的人道主义精神。接受 Martin Parr 不只是增加一名新成员，而是接纳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这次投票决定着我们怎样看待和定位自己。他的加入不是增加多样性，而是违背了让马格南获得今日地位的精神。
从这段话中可以感受到，在那个时期，战争与人道主义表达更受马格南青睐。彩色照片在马格南内部也长期不被认为属于「严肃摄影」。后来，色彩被证明同样可以成为严肃摄影的一部分，但在当时，Martin Parr 的作品确实具有强烈的「非马格南」特征。
不过，也有人提出：摄影一定要以苦难和战争为主题才算严肃吗？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幽默，难道不算摄影吗？以今天的理解来看，这样的作品同样具有生命力。
在我的阅读中，Martin Parr 的照片透露出许多细微的幽默。有时刻薄，有时单纯好笑。它不同于直接制造笑料的小品式幽默，而是让人看到摄影师在创作中的观察，以及他对世界的理解。
Martin Parr 能从日常生活中拍出许多有趣的照片，并提炼出带有戏剧性、又藏着幽默「彩蛋」的细节。例如上面左下角的早餐，很像人的大脑剖面。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莫名其妙却又令人发笑的观察。
许多人可能会因此想到刘涛，但我认为两人的观察方式很不一样。刘涛的照片更接近小品式喜剧，包含许多中国本土经验；Martin Parr 则带着某种英式幽默：「看破不说破，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这让他的照片多了许多值得回味的内容。
Martin Parr 在文章《摄影的陈词滥调》中写道：
Fine art and documentary photographers take great pride in thinking themselves superior to other major genres of photography, such as family snapshots or the work of amateur photographers represented by camera clubs. However, after thirty or forty years of looking at our work, I have concluded that we, too, are fairly predictable in what we photograph.
艺术摄影与纪实摄影的从业者常常以为自己高于其他主要摄影类型，例如家庭快照或摄影俱乐部所代表的业余摄影。然而，在观看了我们三四十年的作品之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所拍摄的东西其实同样相当可以预料。
我觉得这句话很好地概括了 Martin Parr 的摄影价值观。
02 - The Last Workshop
先介绍 Martin Parr，是为了在讨论课程时，对他的个性与风格有一个初步认识。更多作品可以在他的个人网站上查看。
工作坊开始时，学员会介绍自己的单张作品或项目。大多数是由几张照片组成的小型项目。因为属于学员的个人作品，这里不再逐一截图，但可以整理出几个有用的要点。
注意关键元素
拍摄时，需要关注照片中的关键元素。例如拍摄一个人，人物就应该得到突出表现，同时要注意背景人物不要干扰主体，例如某人的脚是否看起来踩在主体头上。
在人群中拍摄时，可以用浅景深隔离主体。但这里的虚化并不是为了追求虚化本身，而是一种服务于表达的具体方法。
还需要注意画面边缘。特别在人群中，边缘正在进入或离开画面的人，可能会产生很大影响。无论构图还是选片，都应该留意边缘的物品与人物。
不要试图做太多，选择少量照片
工作坊中，有人把一桌子的照片按顺序摆放，展示自己的作品。Martin Parr 认为，照片过多很容易让人忽略作者真正想表达的内容。
有时，某张照片只是因为本身很漂亮而被选入，但放在整个项目中却显得突兀。大量照片在某些情况下也会表现出不自信与迷失。因此，选片时不要对每一张照片都依依不舍。要学会丢掉那些没有「那么好」或无法服务主题的作品，只留下真正能够表达主题的照片。
不要离得太远
一直关注 IMW 和我的人知道，我喜欢拍人，也喜欢与人交流。我认为，沟通一定是街头与纪实摄影师的基本能力之一。
Martin Parr 评论一位学员拍摄流浪者的照片时说：「我能从你的作品中闻到恐惧。」照片明显使用长焦，从很远的地方仓促拍摄，仿佛拍完便立刻离开。单从画面来看，确实充满了恐惧。
摄影师需要面对恐惧。
多拍一些「垃圾」
与许多摄影师不同，Martin Parr 是一位非常高产的摄影师。他什么都拍，以至于这种方式会被一些人称为「捡垃圾」。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相反，他觉得许多摄影师顾虑太多，因此错过了不少好瞬间。
拍出大量无用照片是正常的。Martin Parr 鼓励摄影师多拍一些「垃圾」，借此训练观察，不要因为别人把这种行为称作「捡垃圾」就产生心理负担。
即使 Martin Parr 自己也认为，他拍摄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垃圾，尽管其中许多照片在我们看来已经很好。因此，与其担心别人说自己「捡垃圾」，不如努力多拍一些好的垃圾。
03 - I Am a Fly
点评完个人作品后，Martin Parr 给学员布置了一个题为《I Am a Fly》（我是一只苍蝇）的拍摄作业。
在看学员的作品之前，我暂停课程思考了一会儿：如果由我拍摄这个主题，我会拍什么？读到这里，你也可以先想一想，怎样才能表达「我是一只苍蝇」。
直接的联想
上面两张学员作品，一张拍摄呕吐物，另一张从垃圾桶内部向外拍。从某种角度说，它们满足了《I Am a Fly》的基本要求，把苍蝇与肮脏、腐败或呕吐物联系起来。
这是一种很「正常」的联想。并不是说拍摄本身有问题，或这种联想不正确，只是创新程度不足。
Martin Parr 认为，这两张作品有一点「文不对题」，同时缺少张力。画面都太过方正，但苍蝇不会飞得如此端正。虽然它们很自然、很明显地把苍蝇与脏东西联系起来，却不像苍蝇的视角。
是好照片，但是……
上面的照片本身很好，但在 Martin Parr 看来，它与《I Am a Fly》没有任何可见关联。拍摄项目时，项目中的作品应该紧扣主题。
学员解释说，她在外面遇见这三个人，便问他们：「如果你是一只苍蝇，会怎样联想这个概念？」三个人用手势表现了「复眼」，于是她拍下这张照片。
如果没有这段解释，从我的角度看，它仍是一张好照片，但正如 Martin Parr 所说，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项目中。
这也提醒我们，在整理项目时，我们常常过度在意单张照片的好坏，却忽略作品集合的整体连贯性，甚至忘记照片是否真正扣题。摄影师很容易爱上自己的作品，从而失去客观判断。我们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或者找一位朋友协助选片。
真正扣题的作品
上面几张照片都与主题紧密相关。如果看到这里产生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便大致能够理解 Martin Parr 的摄影价值观：一种有趣而幽默的观察。
这四张作品最终并没有被选为工作坊的最佳作品，最佳作品可以到课程中查看。不过，仅从这四张照片，我们至少能够思考几个问题：
- 什么是好照片？
- 画面歪斜或虚焦，就一定不是好照片吗？
- 好的结构与色彩，是否必然构成好照片？
- 好照片怎样表达故事？
- 我们真正拍摄的主题是什么？
观看这些点评时，我产生了许多思考，仿佛突破了自己原有的观察方式。如果我在工作坊现场，很可能会拍出前两个例子中的作品，甚至因为拍到了这样的「好照片」而沾沾自喜。
第一个例子代表一种非常明显的联想。比如拍摄足球比赛时，我们会从正面表现激烈对抗，却容易忽略观众的表情。实际上，观众的表情也是比赛激烈程度的一面镜子。拍摄观众，同样能够表现比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拍摄贫穷时，许多摄影师会选择穷人的手掌和脸上的皱纹，因为这些迹象能够明确、确定地指向贫穷。这样拍并非错误，只是过于简单直接。
第二个例子则是我现在很容易犯的问题：拍摄漂亮、有「艺术性」而又喧闹的照片。摄影师很容易沉迷于自己的作品，看不到其他表达的可能。虽然能拍出一张好照片，但照片的「语言不清」，缺乏明确指向。摄影师以为自己进行了深奥表达，实际上却使用错误的表达方式描述了不准确的主题。
这种情况很容易出现在已经掌握一定技巧的摄影师身上。看完《I Am a Fly》的点评后，我认为，作为观察者，摄影师应该更加注意自己是否使用了不准确的技巧进行表达，并且经常反思。
04 - 突破摄影的边界
谈完学员作品与点评，再回头看看 Martin Parr。上面两张照片是他在中国「拍摄」的作品。之所以给「拍摄」加上引号，是因为这些照片并不是由他按下快门完成的。
Martin Parr 发现，中国人在结婚前喜欢拍摄成套婚纱照，其中许多在影棚内完成。背景被用来表现富丽堂皇的环境，或者制造身处远方旅行的感觉；人物则摆出「富贵」「自在」的姿势，表达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他觉得这种习俗和拍摄方式很有意思，于是也去影楼「被拍摄」了一套照片，再把最终完成的婚纱影集转化为自己的新作品。这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位非常喜欢玩耍和实验的摄影师。
这并非孤立事件。Martin Parr 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他本人很好玩，同时对摄影的理解也非常宽广。现在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些马格南成员曾把他的加入视为对传统的背叛。
除了在中国被拍摄的作品，他还在巴西、朝鲜等地按照当地习俗「制作」过类似作品。其中一些甚至很难再被称为传统意义上的摄影：有的更接近绘画，有的是在黑白照片上手工着色。但无论形式怎样变化，都能看到摄影师本人有趣的性格。
这些作品扩展了我们对摄影的理解：摄影不一定只意味着亲自拍摄影像，也可以使用其他材料和表达方法。
甚至这些材料本身，例如中国的婚礼影集，作为一件物品摆在那里，就能呈现被摄者、影楼摄影师和 Martin Parr 对人、世界与幸福生活的不同理解，以及背后的文化冲突和思维差异。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Martin Parr 说，除了工作时间以外，他平时并不随身携带相机。
05 - 保持好奇心
要理解这场工作坊背后的逻辑，我们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Martin Parr。前面谈到他是一位具有幽默感的摄影师，同时也能看出，他是一位非常好奇的摄影师。甚至可以说，他的好奇心天生带着幽默，因此我们才能从作品中读出幽默。
Martin Parr 有一个特别的收藏爱好：印有萨达姆·侯赛因头像的手表。除此之外，他还收藏并拍摄许多奇怪的物件。
从这些收藏可以看出，Martin Parr 的确带着一种内敛的幽默。它有点像今天所说的「闷骚」，但这个词又不足以准确表达英式幽默，因此只能暂且称作内敛的幽默。
无论如何，他作品中的「幽默性」与「独特观察角度」，并非外在训练或学术教条塑造的结果，而是非常内在的表达。看到那些带有黑色幽默与讽刺意味的照片时，人们会自然想到：「这是 Martin Parr 式的摄影。」从他的个人兴趣便能看出，这种风格完全源于摄影师自身。
但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并不具有同样的幽默感。那么，我们是不是无法拍出这样的作品？从某个角度说，确实如此，但我们也没有必要成为第二个 Martin Parr。
Martin Parr 说，摄影师必须保持好奇心。如果失去好奇心，他便不会再继续摄影。他的摄影是好奇心的外在表现与延伸，也是他观察世界的方法。
06 - 总结
我们谈了很多 Martin Parr 的作品和《The Last Workshop》，但对他的分析远未结束。如果浏览他的网站，大概会同意我称他为「老顽童」。我甚至觉得，他具有一种很漂亮的「土酷」特质。
观看他的网站和某些书籍设计，会觉得真的很土；再看照片，却又觉得很漂亮。面对那些奇怪的搭配，一方面想要发笑，另一方面又会感觉其中包含不少黑色、尖锐的内容。
读到这里，应该能够想象为什么马格南成员起初会强烈抵抗他的加入；但或许又很难想象，Martin Parr 后来成为了马格南图片社主席。
我记得阅读《世界的眼睛：马格南图片社》时，书中的许多摄影师都非常自我，带着强烈情绪，并以艺术之名轻视其他摄影风格。但马格南确实也需要能够推动改变的人。我不认为 Martin Parr 单独「改革」了马格南，但他至少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观察角度和理解方式。后来马格南推出许多教学课程和线下工作坊，这些变化无疑是值得肯定的尝试。
关于 Martin Parr，我还有许多文字和图片想分享，但这一篇已经足够长了，就暂且停在这里。希望这次关于《The Last Workshop》的观看笔记，也能带给你一些思考，以及一种不同于日常习惯的世界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