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I LEARN - 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

真正让我重新理解森山大道的,不是「粗颗粒、晃动、失焦」的风格,而是《记录》背后那种朴素的生存方式:不必每次都超越过去,只要继续拍,让情绪和身体先于意义抵达照片。

最近又买了森山大道的《记录》。

以前每次买他的书,都觉得无非是一些日常的黑白摄影;可轮到自己拍摄日常时,又总会想:「为什么森山大道会这么拍?」不知不觉间,我确实受到了他很大的影响。虽然私心里不太想承认(笑),毕竟也有人觉得 Bruce Gilden 对我的影响更大。但作为一名黑白摄影师,完全不受森山大道影响,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吧(笑)。

我所谓的「放弃摄影」「没有拿起相机」,大概已经持续了半年到一年。最近重新尝试用相机记录日常,突然闻到了一点森山大道的气味。好嘛,看来终究逃不过。 年轻时总觉得自己不受任何大师影响,只拍所见所闻就好,风格趋同又怎样。没想到拍了几年,反而谦虚起来,还是得向大师多学。嗨,谁没有年轻傲慢的时候呢?当然,我也不认为自己的照片百分之百在模仿森山大道,但要说毫无他的影子,也并不准确。

森山大道式的黑白街头影像

今天写 HOW I LEARN - 森山大道,主要是因为我最近对《记录》有了新的感受。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我很了解森山大道过去的作品,对它们似乎已有相对确定的评价」「但最近的《记录》我看不懂」「日本政治运动的氛围已经消失,森山大道到底在拍什么?」过去两三年里,我一直抱着这样的态度,对《记录》既想买,又不想买。最近终于下定决心,是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看懂了《记录》,也有了新的感受。

01 - 森山大道

森山大道出生于 1938 年 10 月 10 日,是日本摄影师,以黑白街头摄影和与前卫摄影杂志《Provoke》的关系闻名。

他最初担任摄影师细江英公的助手——细江是前卫摄影合作团体 VIVO 的创始成员之一——并凭第一本摄影集《日本劇場寫真帖》(1968)崭露头角。20 世纪 60 年代的早期作品以鲜活而不受束缚的方式,捕捉战后日本城市生活的阴暗面:倾斜的角度、粗粝的颗粒、强烈的反差和游荡视线中的运动模糊,共同呈现人类经验的粗糙质地。他在 60 至 70 年代的许多代表作,都可以从战后重建与占领结束后的文化动荡来理解。

森山大道肖像

在 1969 年的《事故》系列中,森山继续试验相机所能提供的表现可能。该系列在《朝日相机》连载一年,他把相机当作复印机,翻拍既有的媒体图像。1972 年的摄影集《写真よさようなら》,附有他与《Provoke》同仁中平卓马的对谈,呈现了他解构摄影媒介的激进尝试。

摄影集本来就是日本摄影师常用的展示形式,而森山的出版尤其丰富:自 1968 年以来,他已出版 150 多本摄影集。许多重要机构为他举办过个展,其中还包括 2012—2013 年他与 William Klein 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双人展。他获得过多项荣誉,包括 2019 年哈苏奖和 2012 年国际摄影中心无限奖。

森山大道的街头摄影作品

森山大道本名森山博道,1938 年出生于大阪府池田市。因为父亲的工作,家中经常搬迁;童年一部分时间在东京、广岛、千叶和父系家族故乡岛根度过,约十一岁时回到大阪。

十六至二十岁期间,他从事平面设计。二十多岁时,他从朋友那里买了一台便宜的 Canon IV Sb,开始摄影。他先在大阪岩宫武二的工作室任职,1961 年迁居东京,与自己仰慕的前卫摄影团体取得联系,最终成为细江英公的助手。他认为细江教会了自己许多摄影实践与技术的基础。

然而,为细江工作的三年里,森山没有拍摄自己的照片,直到细江不耐烦地催他拿出作品。

作为一个在 20 世纪 50、60 年代成长的年轻人,森山亲历了政治动荡——1960 年安保抗议最为鲜明——也见证了经济复苏、大规模消费,以及战后二十年特有的激进艺术创作。他的第一本摄影集《日本劇場寫真帖》(1968)用一连串主题各异、满版铺陈的图像,以令人眩晕的节奏捕捉这一历史时刻中城市生活的兴奋、紧张、焦虑与愤怒。题材从普通街景、模糊面孔和明亮招牌,到东京激进重建与遗留废墟的片段,再到夜生活和城市更黑暗的一面。正如书名所暗示的,森山关注日常生活的景象,无论它丑陋还是壮丽。

战后日本的城市街景

02 - 重要作品

以下是森山大道较早期的作品。如果已经很熟悉,可以跳过。

A - 《Provoke》

1965 年,森山在杂志《现代之眼》发表一组人体胚胎标本照片,题为《无言剧》,引起前卫诗人寺山修司的注意。寺山委托他为实验剧场和散文作品配图,为森山早期职业生涯提供助力,也让他结识横尾忠则、中平卓马等前卫创作者。中平是摄影杂志《Provoke》的创始成员之一,这段联系最终促使森山从 1969 年起参与该刊。

森山因《Provoke》时期的作品广受认可。这本短命却影响深远的杂志,由摄影师中平卓马、高梨丰、评论家多木浩二及诗人冈田隆彦于 1968 年创办。它倡导「粗粒子、摇晃、失焦」(are-bure-boke)的风格,以此回应当时主导日本摄影界的欧洲式新闻摄影——例如土门拳的现实主义——以及直接的商业摄影。这些日常幻象拒绝让摄影成为世界清晰而可辨的镜像,也拒绝以明确的意识形态论证作为基础;它们强调现实的碎片性,并坦率呈现摄影师游荡的目光。

《Provoke》时期的《Eros》

情色和男性主体性常与森山在杂志中的作品相联系,例如刊于第二期的《Eros》(1969)。粗颗粒、倾斜的画面中,一名裸体女性坐在床上吸烟,暗示一次约会后的余韵。她背对观者,被浓重阴影包围,使相机的凝视带上隐秘而不祥的气氛。

正如杂志 1968 年的宣言所说:「图像本身不是思想。它们不具备概念的完整性,也不像语言一样拥有沟通的编码。但是,这种不可逆的物质性——与摄影机脱节的现实——构成了由语言定义的世界的反面;因此,图像有时能够挑衅语言与思想的世界。」《Provoke》肯定摄影制造现象学遭遇的能力,强调身体与即时性,试图越过对真理、现实和视觉的预设,追问摄影的物质身份,以及摄影师、主体和观众各自的角色。这个团体只出版了三期杂志,以及一本《首先,放弃虚假确定的世界——关于摄影和语言的思想》(1970),但成员们此后仍在「Provoke 时代」的语境中传播作品。杂志对文化影响巨大,也成为许多国际展览的主题。

满是汽油污渍的新宿街头、反射冷光的电话亭、地下街里宛如漂浮亡灵的少女、半边融入黑暗的自卸卡车车篷——中平卓马发表于《Provoke》、后来收入《为了即将到来的语言》的「都市之夜」系列中,客观描写与诗意彼此争斗,散发出甚至可称为情色的强大吸引力。

面对那种缺乏政治自觉、以「社会正义、客观真实」为价值依据的摄影,中平卓马以「身处世界的我之即时记录」作出回应。他重新追问自我满足式「表现」与「传达」的意义,并宣告:「在高于一切的、自我主导的生存中,直面针对自身而非任何他人的紧要现实。我的纪实就从这里开始。」

B - 《事故》

森山大道的《事故》系列

1968 年,森山开始以「等价性」为主题创作,使用大众传媒图像作为素材。据他回忆,这个系列源于东京一座车站的经历:Robert F. Kennedy 遇刺的新闻出现在四周散落报纸的头版上,让他深受震动。他由此对新闻图像的媒介性产生兴趣,并在与中平卓马的对谈中说,这次遭遇促使他决定「否定附着在一张照片上的价值观」。

森山翻拍不同媒体里的图像,包括 Lyndon B. Johnson 宣布暂停轰炸北越的电视画面、Richard Nixon 赢得总统选举后的新闻照片、遭残忍杀害的越共士兵遗体,以及 Robert F. Kennedy 的照片。他把相机视为复制现实、进而制造「等价物」的装置,使原始照片、不断复制的新闻图像、森山自己的版本与最初事件之间的距离变得微不足道。这个由十二部分组成的系列连同他的文字刊于《朝日相机》。他在文中讨论命运的不可预知与人类经验的脆弱,并相信相机可以揭示「悲剧的可能性已经渗入周围环境」。

我所认为的记录,首先是对我活着的每一刻的即时记录。在这样的限制下,它是自闭的,并从切断对自身的执念开始。然而,这样的我不可能从历史中获得自由,而是被语言真正意义上的「状况」所塑造。自闭式的记录必然会被社会化,这种直接反射也必然映射到历史与政治层面。不,毋宁说,正因为它让状况浮上表面,所以首先必须记录。

C - 《再见摄影》

《写真よさようなら》

1972 年 4 月出版的《写真よさようなら》(《再见摄影》),诞生于日本积极推进文化与经济复兴的背景之中。1970 年大阪世博会是最鲜明的例子;与此同时,左翼政治持续受压,1970 年安保抗议失败,美日安全保障条约也随之续签。

正如书名暗示的,这本摄影集把重点从以往作品的视觉题材,转向摄影本身的偶然性与生成能力。图像突出摄影过程遗留的物理痕迹:废弃胶片的边缘、尘粒、漏光、底片齿孔和胶片品牌字样。这些物质维度挑战了摄影师、相机与图像之间的指示关系,也挑战了把照片视为现实指称的既定惯例。

《再见摄影》中的胶片边缘
《再见摄影》中的漏光与颗粒
《再见摄影》中的胶片物质痕迹

03 - 《记录》

《记录》是森山大道属于「当下」的作品。今天,我们仍可以买到最新一期。我买的是第 43 号和第 51 号;看过一些内页预览后,我很喜欢,立刻决定购买。

2006 年,长期与森山合作的 AKIO NAGASAWA 出版社负责人长泽章生,在新宿一家咖啡馆与他闲谈。「要不要继续出《记录》?」长泽毫无征兆地问。「《记录》……是那个《记录》吗?」森山惊讶地回答。

「对,就是那个《记录》。」长泽说。

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森山带回久远的记忆,那已经是三十四年前。1972 年,森山正好三十四岁,也已经在日本摄影界积累了一些名声。那一年,他刚出版采用激进、冲击性表达的《写真よさようなら》,震动了日本摄影界。但这些杰出的作品也筑起一道自己难以跨越的高墙,仿佛巅峰之后注定到来的彷徨。

与此同时,忙碌的杂志工作逐渐填满他的生活,拍照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他对摄影的情感也开始浮躁。

许多爱好者非常熟悉森山过去的作品,却很难对《记录》形成自己的表达。这是一种失语,也意味着没有真正理解森山的风格。 这些年里,我主观上从未想模仿森山,却不知不觉拍出了类似的样子,也经历了「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过程。拍摄《Deep》系列时,我并不了解森山大道,甚至可以说还不知道他。那时我只是在加班后的深夜胡同里肆意释放愤怒、无助和迷茫。胶片冲洗又出了问题,于是照片里出现许多模糊、过曝和颗粒。很多朋友说:「你拍得很森山大道嘛。」我这才恍然知道,原来有人一直以这样的方式拍摄。

作者的《Deep》系列之一
作者的《Deep》系列之二

以上两张是我拍摄的《Deep》。

《Deep》的拍摄和风格对我而言只是巧合,算不上真正的风格。即使今天想再复制,我恐怕也复制不出那种纯粹的粗糙感。

即便当时开始学习森山,我也没有真正理解他,只能非常表面地体会照片里的情绪。因为有些喜欢,才开始持续关注。

森山大道《记录》中的影像

后来在拍摄自己的生活时,我了解了「私摄影」的概念,于是买来《私摄影论》。书里再次谈到森山、他的拍摄方式和所处背景,让我更深地理解所谓「模糊」「混乱」「身体本能反应」的意义。这种意义无法模仿:技术上可以做得相似,内在却极难复制,因为风格涉及具体的时代。

他没有受到摄影家职业伦理和表现意识的束缚,在那个时期始终想直观捕捉世界。肉体,或者赤裸的身体性,才是这种摄影行为的原点。他希望借「个人」身体性的触感完成「即时记录」,所谓「粗颗粒、晃动」的照片,可以说正是这种欲望的必然产物。

每当遇到瓶颈,我就疯狂买画册,自然也想到森山大道。于是才知道,他今天仍在拍摄,而且《记录》这个项目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观看《记录》并不容易。最初我只是随手翻翻,觉得照片「也就那样」,总觉得不如他过去的作品——其中恐怕也有自尊心作祟。于是把书束之高阁,此后也不再购买。我一直想:「世界在变,拍摄风格却不变,艺术家恐怕不可能永远创新吧。」现在看来,是我还没有深入理解森山和《记录》。

他按下快门时倾听内心,与自己正面对峙,但拍下的照片没有展示平台,令他感到无力和遗憾。两年前的《Provoke》尚能让他的热情得到释放;讨论停刊时,只有森山反对,却仍无法挽回解散。森山对创作的激进态度未减,此后却失去了发挥的舞台。

最终,他决定自行出版一系列小册子,把自己的经历与影像连接起来。小册子没有宣言,每册只有十六页,没有固定主题,只简单汇集自己喜欢的作品,由他亲自设计、编辑,名字也很朴素——《记录》。

《记录 1 号》于 1972 年 7 月出版,后来邀请西井一夫撰文。这种形式保留了高度的创作自由,让他可以与紧张的现实生活抗衡。然而仅仅一年后,它再次面临停刊。《记录 5 号》出版时正逢全球石油危机,印刷成本涨到三倍,森山无力承担,只得停止。虽然仅有五期,但正如名字暗示的,它们像记录生命的短小历史,并非毫无意义。

数十年后,森山越过当年的低谷,成为国际瞩目的摄影师。2006 年,在出版人长泽章生鼓励下,他重新启动项目,出版《记录 6 号》。此后《记录》成为定期作品,每年出版两至四册。它没有刻意安排的日程,只是不定期把积存的照片汇集起来,而他从不厌倦。

「每一册对我来说都是生存的证据,都是重要的一册。《记录》就像电力、自来水、煤气一样,是生活所需。因为有《记录》,我才能一直精力充沛地面对每一天。」

04 - 「当下性」与误读

《记录》中的当代街头

对于过去的森山大道,我们已经形成一些看法,例如「政治的季节」「身体本能的反应」,以及对那种缺乏政治自觉、以「社会正义、客观真实」为价值的摄影所作的对抗。可今天解读《记录》时,我们似乎失去了可供表达的语言。我们仿佛觉得,《记录》只是许多没有意义的照片组成的书:当下没有「政治的季节」,无需「本能反应」,也不存在某种「正义」摄影需要与之争锋。摄影评论因此缺少变化和尖锐性,找不到自己的观点,讨论也失去了立意方向。若把过去对森山的定义重新套在今天的作品上,自然会有一种走到尽头的感觉。

至于照片本身,我不得不说,如果不附加宏大的艺术史和理论,森山的许多照片确实简单;对不了解摄影的观众而言,尤其缺少美感。当然,他的大部分照片仍然很美,只是需要训练才能看出来;在普通人眼中,它们可能只是毫无意义的乱拍。尤其在《记录》系列里,这种无意义感更强。那些时刻一直发生在身边,随处可见、随手可得,「森山风格」并不能自动提供更高的艺术性,也就是说,《记录》的照片似乎没有继续拓展森山摄影的艺术边界。

所以,如果你「喜欢森山大道的老照片,却看不懂《记录》」,我反而觉得非常正常。

但我逐渐注意到,也许正是《记录》的当下性,造成了距离感的消失。「当下性」是哲学和心理学中的概念,强调个体此刻的经验与存在,关注当前的感觉、思想、感知以及与环境的互动,而不是过去或未来。我们过于靠近当下,森山的照片也拍于「当下」;当我们观看《记录》——例如日本疫情期间的记录——会觉得自己就存在于那个「此刻」。作品的时代与故事同我们直接相连,而这种连接恰恰消除了陌生感与距离。

疫情时期的《记录》影像

不得不说,人们对所谓「艺术作品」往往怀有崇拜感,距离过近会摧毁「艺术作品」这个词。如果你住在北京胡同里,艺术家以胡同为基础拍摄、创作、搭景,你通常不会觉得它有趣或是一件艺术品;你更可能觉得他们施工太吵,把附近弄得乱七八糟,因而产生抵触。但对远在美国的读者而言,北京胡同与当代艺术的结合,恐怕是一个很酷的点子。

正是这种「当下性」让许多森山爱好者失语:我们无法把过去的《Provoke》重新套在他身上,也找不到某种「内容」来把艺术家风格化、标签化。

05 - 从大师身上学到的

A - 只要记录就好

《记录》中的普通街头瞬间

用今天流行的话说,这一年我有些「摄影阳痿」。说白了,就是不想拿起相机;即使拿起来,也不知道拍什么。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今天必须比过去拍得更好」「如果不能更好,就不要拍。」过去我也得过一点小奖,虽然都不大。在这种「不重复自己」的心理和强烈自我拒绝下,每次拍出的东西都被我视为垃圾。其实许多照片还不错,但强烈的自我否定把它们变成了无法接受的废物。长期苛责和否定自己,最终直接耗尽了我对拍摄的热情。

拿起相机不再是因为快乐,而是责任。

于是这一年,我不再拍东西。

说到底,也有器材党的毛病在作祟。鬼使神差地再次遇见森山的作品,想到他使用 Nikon AX900、AX1000 之类的相机——其实什么型号并不重要,谁借他相机,他就用什么,并不挑剔——我便想,不如也买一台类似的小相机随便拍拍。于是买了 AX1000,又开始快乐地用卡片机和手机拍照。好吧,我得承认,还是挑了一点器材,后来又买了 Sony RX100 VII。因为对焦快嘛,我这样安慰自己。

用于随手记录的便携相机

不管怎样,买了新机器,心态也发生变化。我不再纠结广角畸变、长焦画质或抖动;只要能拍到,就尝试拍。拍摄时,我也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成长、比赛、意义、期待之类的东西,只管随心所欲。就算是垃圾也没关系,无论拍什么,只要是自己想拍的就好。

说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森山大道。

作者的日常随拍之一
作者的日常随拍之二
作者的日常随拍之三
作者的日常随拍之四
作者的日常随拍之五

(也许你已经很久没看到我发自己的照片了吧,笑。)

这些照片都是吃饭时随手拍的,相机、手机都用,不讲究噪点或曝光。只是本能地想记录,于是便记录下来。回家打开一看,发现有些竟然还不错,也突然理解了《记录》的意义。

他按下快门时倾听内心,与自己正面对峙,却没有展示照片的平台,因此感到无力和遗憾。两年前的《Provoke》还可以释放他的热情;讨论停刊时,只有森山反对,却仍无法阻止解散。他对创作的激进态度没有减弱,却失去了发挥的舞台。

数十年后,森山跨过当年的低谷,成为受到国际瞩目的摄影师。

原来森山大道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同样经历高峰与低谷,而面对低谷时,《记录》就是他的自我救赎。《记录》也帮助我走出了泥潭。

B - 情绪大于内容

就像前文所说,我对自己的拍摄提出了更高、也更无理的要求。人的成长不可能一蹴而就,于是我从所谓的高峰跌进自己设下的谷底。每次拍摄都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你怎么这么笨!」「再也拍不出好照片了!」我又羡慕别人仍有热情:「你连热情都没有了啊!」

你完蛋了!

也许是看过《记录》后有些手痒,我开始在生活里随便拍点什么:妻子、家里的狗、上班路上的红绿灯,什么都拍。拍的时候什么也不想,不想焦段、ISO、快门或光圈,一切交给「AUTO」,一切交给随机性

那段时间,工作和生活都很苦闷,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我也没有抽烟喝酒之类的嗜好。那年北京多雨,每到下午乌云密布,让人喘不过气。闲暇时,我只好、也只能拿着相机胡乱拍。拍着拍着,心情竟然好了一些,仿佛把苦闷切成时间片段,传到另一个空间封存起来。一张照片像一种情绪的折叠,也像一句牢骚的爆炸。拍着拍着,牢骚炸空了,情绪也折叠干净,整个人变得清爽。

微不足道的肆意拍摄,是自我与存在的时间档案,也是灵魂里的情绪切片。

作为情绪档案的随拍之一
作为情绪档案的随拍之二

到这里,我终于可以说自己完全理解了《记录》。于是立刻下单买来最新一期,期待看他的照片——只要看到,就已经足够。

《记录》画册影像之一
《记录》画册影像之二
《记录》画册影像之三
《记录》画册影像之四
《记录》画册影像之五
《记录》画册影像之六
《记录》画册影像之七
《记录》画册影像之八

即使观众不知道这些照片具体表达什么情绪,也无法否认画面中的情绪张力扑面而来。那是一种躲不开、甩不掉的力量。

哎,大师还是大师啊!(笑)

06 - 总结

  1. 拍摄:随意拍就好。只要拍,不停地拍。
  2. 目标优先:不要太在乎焦段、画质、光圈、快门或 ISO。拍到想要的就是拍到,为了目标甚至可以大胆裁切。
  3. 投入情绪:用本能的情感拍摄,相信身体的力量和内心的欲望。
  4. 坚持一种风格:虽然本文没有专门讨论风格,但森山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最终形成一种新的风格,让所有作品拥有共同语言。
  5. 出版画册:坚持拍,也坚持把作品做成书。

07 - 相关资料

  1. Wikipedia
  2. 《私摄影论》
  3. 《森山大道和中平卓马访谈》

森山大道相关视频一

森山大道相关视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