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I LEARN - 《Death by Selfie》的幽默 by Martin Parr

一张照片可以不完美，却仍然是项目里不可替代的一张。《Death by Selfie》最值得学习的，不是 Martin Parr 怎样拍摄自拍者，而是他如何用明确的主题、克制的选片和一个恰到好处的结尾，把日常观察变成带有幽默感的完整叙事。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分享了 Martin Parr 的马格南课程《The Last Workshop》，其中谈到，他的作品里有非常鲜明的「英式幽默」。Martin Parr 的照片初看时可能令人莫名其妙，甚至让人觉得「我也能拍」。这里的「我也能拍」并不是面对优秀风光或肖像作品时产生的技术判断，而更像是：「你明明在乱拍，如果这也算大师，那我也可以。」

上一篇还提到，今天我们可能觉得他的风格有趣，但这种幽默在早期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帮助。加入马格南之初，许多摄影师强烈反对，甚至认为他的加入是对马格南的背叛。

Martin Parr 身上并未体现马格南的精神，也没有马格南成员应有的、与社会同呼吸的人道主义精神。接受 Martin Parr 不只是增加一名新成员，而是接纳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这次投票决定着我们怎样看待和定位自己。他的加入不是增加多样性，而是违背了让马格南获得今日地位的精神。

今天，我们通过 Martin Parr 的《Death by Selfie》了解他的幽默，也看看为什么这是一套有趣而完整的作品。

01 - 你用什么相机？

谈到 Martin Parr，值得顺便说说他的相机。好吧，请允许我先笑一下。

在马格南，「你用什么相机」似乎是一个禁忌问题。一旦这样问，便像是说明提问者还没有真正入门。Martin Parr 近年主要使用佳能数码相机，搭配24–70毫米红圈变焦镜头——没错，是「变焦镜头」。

不仅如此，他的拍摄方式似乎也会被许多传统摄影爱好者嫌弃。街拍时，他会拍摄大量照片，不断按快门，再从一千张「垃圾」里找到几张不错的作品，完成一天的工作。

我提到「你用什么相机」，并不是真的想讨论他的器材，而是想指出：当你观察他的工作方法时，会发现他使用着被一些人视为「初学者」或「老法师」的设备，拍摄连水平线都没有对齐的照片。

我们已经谈过，Martin Parr 最初差点无法加入马格南，因为他的摄影被视为一种「背叛」。但后来，他却成为马格南主席。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Martin Parr 多次提到，摄影就是从垃圾堆里找出好作品的过程。只有多拍「垃圾」，才可能得到更多好照片。

To capture these fleeting moments, you need the right shutter speed, the right balance—and this has become so much easier in the digital era. It is one of the great benefits of digital photography.

Most of the dancing pictures I take are rubbish. I go to a dance and think, “This is a great dance, but the pictures are rubbish.” They often do not work, but that is how it goes.

为了捕捉稍纵即逝的瞬间，你需要恰当的快门速度和画面平衡。进入数码时代后，这件事容易了许多，这也是数码摄影的一大优势。

我拍摄的大多数舞会照片都是垃圾。我去参加一场舞会，会觉得：「舞会很精彩，但照片都是垃圾。」它们常常无法成立，不过事情就是如此。

如果用一套僵化的器材和技术标准衡量，Martin Parr 似乎绝无可能成为马格南摄影师。有些照片甚至连水平线都不平，好像连最基本的摄影资格也没有（笑）。

02 - 你的主题是什么？

看完这组作品后，你可能真的会觉得：「我也能拍，甚至可能拍得比他好。」坦白说，我并不完全否认，只想耸耸肩补充一句：「嗯，在某些方面吧。」

看到这些照片，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背景如此杂乱？为什么前景自拍的人不在画面中心或黄金分割点？为什么马格南会收录这套作品？甚至可能难以相信，这些照片出自马格南主席之手。

我喜欢这套作品，是因为观看之后，内心仿佛被种下了一点幽默。当然，题目本身也带有幽默。先看看官方怎样介绍这个项目：

Here is an unproven statistic: India is the world leader for selfie taking. The only potential competitor would be China, with a similarly large population, but if you refer to the “Death by Selfie” statistics, India is so far ahead that there is no real competition. It is probably wise to assume that if more people are killed by a phenomenon, then more of this activity must be taking place.

有一种未经证实的说法：印度是世界上最热衷自拍的国家。拥有相近人口规模的中国或许是唯一潜在对手，但从「自拍致死」的统计来看，印度遥遥领先，几乎没有真正的竞争。或许可以合理推测：如果一种行为造成了更多死亡，那么这种行为发生的次数也应该更多。

「Death by Selfie」直译就是「因自拍而死」。印度自拍文化十分盛行，也确实出现了多人因自拍发生意外的情况。正是因为这种社会现象存在，这套作品背后的主题才得以成立。

In 2015, 27 people died taking selfies. In both 2016 and 2017, 68 were killed by selfies. Many deaths occurred when others tried to rescue selfie takers swept away by freak waves. People also died by getting too close to raging fires or by stepping backward over cliff edges. To India’s credit, however, the figure fell substantially in 2018, to just two deaths.

2015年，有27人因自拍死亡；2016年与2017年，相关死亡人数均为68人。有些事故发生在他人试图营救被巨浪卷走的自拍者时，也有人因为靠近大火，或自拍时后退跌落悬崖而丧生。值得肯定的是，到2018年，这一数字大幅降低至2人。

一些景点甚至竖起禁止自拍的标志。

因此，《Death by Selfie》是一套与真实社会事件相关的作品，并非凭空想象。作品也不只拍摄印度，而是观察全球范围内的自拍文化。标题中的「Death」，在我看来更像一种语言上的强化。

03 - 华丽，还是扣题？

了解《Death by Selfie》的背景后，可以进一步从项目角度观看它。一个摄影项目为什么能够成立？我认为至少包括以下几点：

1. 一个真实而明确的命题，也就是拍摄主题
2. 一组围绕主题呈现的照片
3. 作品的编排，包括观看顺序与节奏

Martin Parr 对好照片的判断与许多人不同。在我的理解中，他通常不会把复杂的结构、严密构图、丰富色彩层次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并不是说他完全不关心这些。他的《The Beach》等作品中有许多很好的结构。对于任何优秀摄影师来说，结构与色彩的协调都始终存在。

我只是想强调，Martin Parr 并不像 Alex Webb 或 Harry Gruyaert 那样，以强烈的结构和色彩秩序著称。他的画面中经常出现一些奇怪、甚至破坏传统结构的东西。例如上面的仙人掌旁，那瓶矿泉水可能会让许多强调传统构图的人感到不适；自拍者背后没有虚化的人群也同样如此。

但如果从头到尾观看整个项目，会发现每一张照片都很有意思。它们幽默、轻松、色彩明快，让人面对这些场景时忍俊不禁。很多照片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好照片」，却非常准确地回应了项目主题。

所以选片时，一定要警惕那些单独看来很好、却与项目毫无关联的照片。

04 - 一个完美的结尾

最后，我想分享项目里一张特别幽默的照片，它「可能是用 iPhone 拍的」——这里故意强调这一点。

这张照片可能存在明显的死黑与死白。很多人不会把一张看起来像手机拍摄的照片视为好照片，但它却是整个项目中我最喜欢的一张。

同时，它也是项目的最后一张。如果按照既定顺序认真阅读，便会发现 Martin Parr 的幽默感在这里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如果把这张照片放在项目开头，或者打乱顺序匆匆浏览，又或者对 Martin Parr 的作品了解很少、过度执着于技术标准，便可能无法理解这张「垃圾」照片的有趣之处。

回到标题《Death by Selfie》，项目讨论的是自拍文化。我们看过许多国家、许多场景中的自拍，最后却出现了一张「打破次元」的摄影师自拍，而且是在印度与印度人一起完成。看到这里，我真的笑了。Martin Parr 这位老顽童，亲自进入了自己观察的自拍文化。

有趣之处在于，他既没有痛苦地批判「自拍会害死人，所以应该抵制」，也没有立场鲜明地宣称「自拍是人的自由」。他只是把各种现象摆在观众面前。

看到其他人自拍时，我们会觉得好玩；直到摄影师自己也加入自拍，甚至可能是被别人拉进去时，幽默才突然完成。反正看到这里，我会忍不住拍一下大腿。

这张照片让人完整体会到 Martin Parr 的幽默，也让整个项目形成一种愉悦的观看体验。有些摄影集让我平静甚至感到平淡，但观看 Martin Parr 时，我会投入他的「表达」，而不仅是画面是否华丽。

我并不是说华丽的画面不好。只是从项目角度看，不喧宾夺主、真正服务主题的照片，往往比单张华丽的炫技作品更重要。对读者而言，按照摄影师设定的顺序完整阅读，也同样重要。

从前到后的顺序阅读，是项目的一部分。

05 - 为什么我拍不出来

所以，「我也能拍」吗？

相信许多人也拍过别人在自拍的照片。那么，这些照片与 Martin Parr 的作品相差在哪里？写这篇文章时，我也回看了自己拍过的类似照片，并总结出几点：

1. 不成体系：拍摄时没有项目意识，想到哪里拍到哪里，拍完便忘记或丢弃
2. 没有内核支持：只是猎奇地观看别人自拍，没有真正思考背后的文化现象
3. 照片无趣：猎奇心态天然带着居高临下的距离，这种姿态影响表达，使照片不亲近，也不好玩
4. 没有编排：既然没有项目，自然也没有顺序和节奏

因此，分析 Martin Parr 的作品时，如果只讨论结构与色彩，便会感到空虚，因为那并不是他的核心。

当然，我也分析过许多结构和色彩非常扎实的摄影师，他们的作品同样抓人、迷人。这是否意味着，我今天在自我否定，主张只拍有趣的项目，不再拍华丽的单张？

我一直想强调的是「警惕单张好照片」，而不是「不要拍单张好照片」。朋友们经常给我看很像 Alex Webb 的照片，我会觉得很好，但接下来呢？没有了。

我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经过努力，可以得到相似、甚至技术上更漂亮的照片。但之后只剩下空虚，因为那不是你，也不是你的表达，只是一种模仿。

每次分析作品，我都不是在说一定要像 Martin Parr 那样「捡垃圾」，也不是要求大家按照 Harry Gruyaert 的方式使用色彩。正因为经历过模仿带来的空虚，我才开始思考：「我要拍什么？」「我要表达什么？」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明确答案，只能继续拍摄。如果一定要给出建议，我只能说：多做摄影项目，警惕那些让你立刻自我满足的好照片，更深入地接触社会本身。然后，希望有一天——我的天啊——我们能够找到自己的风格。

当然，受到 Martin Parr 的影响，我开始把自己的照片塑封起来了。

06 - 所以

你用什么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