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I LEARN - 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

当画布可以容纳旧被子、时钟与废弃物,当绘画、摄影、雕塑和表演不再彼此分隔,摄影也就不必被限制在某种介质或一次快门之中。罗伯特·劳森伯格真正启发我的,是不断拒绝重复,并从生活的一切材料里重新发明表达。

好久没有摄影了。一直拿着相机,却没有真正拍些什么。最近我总想重启 HOW I LEARN 系列,但如果只从摄影本身去学习,似乎已经很难再从既有的摄影概念中吸收到新的观念和思路。在现有的中文资料环境里,也很难找到对摄影师与摄影作品真正有理解的评价——即使这些理解和评价是主观的。大多数内容只是空洞的词藻、概念和媚俗的崇拜,甚至大量彼此抄袭;人们几乎不表达自己纯粹的感官反应和直接思考,仿佛都害怕说错话、暴露无知。殊不知,对作品的理解越能从不同方向展开,作品和艺术观念才越可能获得新的进展。

所以,我打算直接去了解艺术。也许通过艺术,反而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摄影。当然,我主要还是会从摄影艺术的角度出发,而不是单纯从拍照的角度出发。

可当我想找一个人作为入口时,才发现这件事实在有些难,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于是我决定随机挑选一位,就从《今日摄影》的第一页开始。打开书,我看到了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书中选用了几件与摄影有些关系的作品,并分析了其中绘画与摄影的关系。我读完后觉得很有趣。

阅读是了解艺术的第一步。看完《今日摄影》对劳森伯格的解释,我的感觉仍是似懂非懂(笑)。但作为程序员,我自然想弄明白那些暂时不懂、却可以继续了解的地方。于是我搜索了有关劳森伯格的纪录片、作品、书籍和艺术评论,没想到很快就被他的艺术作品、观念和原始的创作动力吸引了。(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想:艺术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啊,笑。)

01 - 罗伯特·劳森伯格

罗伯特·劳森伯格肖像

罗伯特·劳森伯格(1925 年 10 月 22 日—2008 年 5 月 12 日)是美国画家与平面艺术家,他的早期作品预示了波普艺术运动的到来。他以「组合」(Combines,1954—1964)作品闻名:这些作品把日常物品作为艺术材料,模糊了绘画与雕塑之间的界限。他既是画家,也是雕塑家,同时还涉足摄影、版画、造纸和表演等领域。

劳森伯格的《Monogram》

在近六十年的艺术生涯中,劳森伯格获得了许多荣誉,其中最著名的包括 1964 年第 32 届威尼斯双年展的绘画国际大奖,以及 1993 年的美国国家艺术奖章。

劳森伯格长期在纽约市和佛罗里达州卡普蒂瓦岛生活与工作,直至 2008 年 5 月 12 日去世。

02 - 作品

每个人对作品的理解都不尽相同,我的理解自然也会有所偏颇。作为一名艺术爱好者,我的观点未必符合艺术史的标准答案,但我仍然希望把它表达出来。毕竟,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由照片、柜体与日常物品构成的组合艺术

三维物品和平面图像组成了一个荒诞的整体。画面里的人物照片与柜体之间,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明白,随后才渐渐生出一些新的思考。大多数时候,我也许只能提出问题而无法回答,但我仍然很喜欢这种脑内剧场的感觉:为什么右上角的人遮着自己的脸?他和左下角那个看起来风流的人是同一个人吗?这些人是一家人吗?他们是什么关系?照片来自哪里?作品发表时,照片中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整件作品看起来像一只旧橱柜或书柜,上面留着人们曾经贴过的生活小像。这些小像仿佛是从生活里抽离出来的片段,既虚幻又真实。虚幻的是,贴在物件上的人也许仍然存在,但更可能已经不在了;真实的是,他们曾经存在的证据确实留在这里。右下角的鸡和整件装置真实地摆在眼前,似乎可以触摸,却又显得如此荒诞和不确定,甚至带来些许恐惧,唤起潜意识里对存在与不存在的恐惧。

人类——也许只是我——似乎天生会害怕不合逻辑的事物。

带有双时钟的《Reservoir》组合艺术

同样是一件「组合」作品,这种物品或物体的组合——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表达——给我的感觉更加亲切,不像上一件作品那样难懂。从视觉上说,它就是好看:色彩温暖而健康,存在某种自然秩序,让人感到安全。它不是无序、压迫或令人迷惑的,同时又散发出一种迷幻感,让人着迷。

两个时钟如此真实,背景却像一个虚幻的存在。真实物体出现在人为制造的虚幻表面上,让人产生怀疑。「时间」这个概念同样如此:它真实存在,却又自带虚幻属性。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时间流逝,却无法触摸这种运动。想伸手去碰,却什么也碰不到。我必须承认,看这件作品时,我真的很想用手摸一摸画面里的颜色。它让人直观地思考真实与虚拟的结合,而中间的旧物、家具等,又都与时间紧密相关。(在我的感受里,时间是带有颜色的;或者说,时间与回忆有关,而回忆带着颜色,所以时间也带着颜色。)

03 - 生活经历

罗伯特·劳森伯格本名 Milton Ernest Rauschenberg,出生于得克萨斯州亚瑟港。父亲是 Ernest R. Rauschenberg,母亲是 Dora Carolina Matson。父亲具有德国和切罗基血统,母亲具有荷兰血统。父亲在电力公司 Gulf States Utilities 工作,父母都是基要主义基督徒。他还有一个妹妹 Janet Begneaud。

十八岁时,劳森伯格进入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学习药理学。但他在学业上遇到困难——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患有阅读障碍——又不愿在生物课上解剖青蛙,很快便退学了。1944 年,他应征加入美国海军。在加利福尼亚州服役期间,他担任海军医院的神经精神科技术员,直到 1945 或 1946 年退役。

随后,他先后就读于堪萨斯城艺术学院和巴黎朱利安学院,并在巴黎结识同学苏珊·韦尔(Susan Weil)。也是在这一时期,他把名字从 Milton 改为 Robert。1948 年,劳森伯格和韦尔一同进入北卡罗来纳州的黑山学院。

在黑山学院,劳森伯格专程追随来自德国包豪斯的艺术家与教师约瑟夫·阿尔伯斯;他曾在 1948 年 8 月的《时代》杂志上读到对阿尔伯斯的介绍。他希望阿尔伯斯严格的教学方法能够约束自己习惯性的马虎。阿尔伯斯的基础设计课程强调严密的纪律,不允许任何未经控制的实验。

劳森伯格自称是「阿尔伯斯的笨学生」,并说阿尔伯斯讲的一切都是「与我无关的最佳例子」。尽管他认为阿尔伯斯是自己最重要的老师,却在著名前卫作曲家约翰·凯奇身上找到了更合拍的气质。和劳森伯格一样,凯奇也放弃了导师阿诺尔德·勋伯格的严格体系,转向更具实验性的音乐方法。凯奇在劳森伯格职业生涯早期给予了他急需的支持和鼓励,两人作为朋友和艺术合作者相伴数十年。

1949 至 1952 年间,劳森伯格在纽约艺术学生联盟跟随 Vaclav Vytlacil 和 Morris Kantor 学习,并结识了同学 Knox Martin 与 Cy Twombly。

1950 年夏天,劳森伯格在康涅狄格州外岛的韦尔家中与苏珊·韦尔结婚。他们唯一的孩子 Christopher 于 1951 年 7 月 16 日出生。两人在 1952 年 6 月分居,1953 年离婚。此后,劳森伯格曾与 Cy Twombly、Jasper Johns 等艺术家有过感情关系。晚年的伴侣是艺术家 Darryl Pottorf,他也曾担任劳森伯格的助手。

20 世纪 70 年代,劳森伯格搬到纽约曼哈顿的诺霍区。早在 1968 年 7 月 26 日,他便在卡普蒂瓦岛购买了第一处房产,不过直到 1970 年秋天,那里才成为他的永久住所。

2008 年 5 月 12 日,劳森伯格因心力衰竭在佛罗里达州卡普蒂瓦岛去世。

04 - 从大师身上学到的

不重复的自我挑战

看完劳森伯格的纪录片,我特别认同他对自我的挑战。回顾自己的拍摄过程,我也一直在挑战自己,只是这种挑战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有些偏执:一种「不重复的自我挑战」。只要一个方向的艺术尝试已经完成,我便不再继续尝试;下一次创作一定要与过去不同

这听起来也许过于偏执,但总体而言,劳森伯格的艺术创作确实遵循了这个原则。这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了我鼓励。在摄影领域,我常常感到迷茫:拍出一些所谓的好照片后,就懒得再拍同样的东西。如果一张照片已经成为作品,那么它也就成为过去;若还沉迷于过去,只能一再重复过去的自己。这种重复会让艺术家疲惫、忧虑和紧张,甚至从反面证明艺术家或创作者的不真诚。

他的过渡性实践后来发展成「组合」作品,包括《Charlene》(1954)和《Collection》(1954/1955)。他在其中拼接披肩、电灯泡、镜子和漫画。虽然在黑色绘画和红色绘画中,他已经使用报纸与带图案的织物,但在「组合」作品里,日常物品获得了与传统绘画材料同等的重要性。被视为早期「组合」代表之一的《Bed》(1955),是在旧被子、床单和枕头上涂抹红色颜料制成的,并像传统绘画一样垂直悬挂在墙上。由于材料与艺术家本人的生活密切相关,《Bed》常被视为一幅自画像,是劳森伯格内在意识的直接映射。一些评论家把它解读为暴力甚至强暴的象征,但劳森伯格称《Bed》是「我创作过的最友好的画之一」。他最著名的「组合」作品还包括装有安哥拉山羊标本的《Monogram》(1955—1959),以及装有金雕标本的《Canyon》(1959)。尽管那只金雕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Canyon》仍因涉及 1940 年《白头海雕与金雕保护法》而引起政府部门的关注。

劳森伯格的《Bed》

劳森伯格关于艺术与生活之间间隙的评论,为理解他作为艺术家的贡献提供了一个起点。他几乎在任何事物中都能看见潜在的美。他曾说:「我真为那些觉得肥皂盒、镜子或可口可乐瓶之类的东西很丑的人感到难过,因为他们整天被这些东西包围,那一定让他们很痛苦。」他的「组合」系列把日常物品置于传统绘画材料的艺术语境中,从而赋予它们新的意义。这些作品消除了绘画与雕塑之间的边界,让两者同时存在于同一件作品里。虽然「组合」在技术上特指劳森伯格 1954 至 1964 年间的作品,但在整个艺术生涯中,他始终使用衣物、报纸、城市废弃物和纸板等日常材料。

起初,评论家从形式主义角度观看「组合」,重点讨论色彩、质地和构图。20 世纪 60 年代,评论家 Leo Steinberg 对这种观点提出反驳,认为每件「组合」都是「一个接收表面,物体散布其上,数据输入其中」。按照 Steinberg 的说法,劳森伯格所谓「平板式画面」(flatbed picture plane)的水平性取代了传统绘画的垂直性,由此为他作品中独特的材料表面创造了可能。

劳森伯格用真实物品替代了画布上的某些重要元素,于是画布不再只是二维作品。传统二维画面中的色彩、构图概念与逻辑,也在他的作品中被打破。

今天,许多摄影「项目」也试图突破平面。有些项目通过裁切和组合制造立体感,让摄影获得某种可以触摸的感觉,为观看者提供不同的视角与思考方式。但即使在今天,这样的创作方法在国内仍然很少见,甚至还会被当作新奇之物,让人多少觉得有些遗憾。

正因为所有生活物品都能成为艺术,又因为他坚持不重复自己,劳森伯格创造并参与了许多不同形式的艺术。他不只沉迷于「组合」绘画和二维图像的三维化,也尝试通过舞蹈进行表达。

劳森伯格参与的《Silicon City》表演

20 世纪 50 年代初搬到纽约后,劳森伯格开始探索自己对舞蹈的兴趣。他最早在黑山学院接触先锋舞蹈与表演艺术,并参与约翰·凯奇的《Theater Piece No. 1》(1952),这件作品通常被视为最早的「偶发艺术」之一。之后,他开始为 Merce Cunningham 和 Paul Taylor 设计舞台、灯光与服装。20 世纪 60 年代初,他参与格林尼治村 Judson 纪念教堂的激进舞蹈剧场实验,并于 1963 年 5 月为 Judson Dance Theater 编排自己的第一部作品《Pelican》。劳森伯格与 Cunningham 的舞团密切合作,其编舞作品中也有 Carolyn Brown、Viola Farber 和 Steve Paxton 等 Cunningham 舞者参与。1964 年世界巡演后,他结束了与 Merce Cunningham Dance Company 的全职合作。1966 年,劳森伯格在纽约第 69 团军械库创作表演《Open Score》,作为「9 Evenings: Theatre & Engineering」系列的一部分。这一系列对「艺术与技术实验」(Experiments in Art and Technology,E.A.T.)的成立起到了重要作用。

劳森伯格跨越艺术与表演的实践

所有「垃圾」都是艺术的材料

这个观念在我心中已经相对成熟——站在今天的角度,甚至算得上老生常谈——但在摄影圈里,人们似乎仍然不太理解「材料」。简单来说,只要能够通过「曝光」产生反应,我认为它都可以被纳入摄影艺术的概念。无论 CMOS 还是胶片,都只是一种介质。

因此在我看来,胶片并不比 CMOS 高级,CMOS 也不比胶片更特殊。从实用角度看,CMOS 对色彩的还原、对白平衡的处理,甚至 RAW 数据的抽象,都已经极其先进和「完美」。然而「完美」并不是生活,艺术也不是「完美」。因此,无论 CMOS、CCD 还是胶片,从技术创作角度都没有高低之分,只取决于创作者想表达什么。例如,如果想表现时间的流逝,胶片与「不正确的曝光」也许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劳森伯格作品中的多种材料
组合艺术中的日常物件

看过劳森伯格的 Combine 作品后,我对摄影介质产生了许多新的思考。我想起一个项目——已经忘记创作者是谁——它以沥青作为摄影的感光底面,用日光在地面上作画。很难说这不是摄影作品。当时看到这个项目,我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件摄影作品,而我们只是生活在摄影里的人。想想看,多么有趣。

所以,千万不要把摄影局限在某一种介质里,无论是 CMOS 还是胶片。我们应该用更包容、更生动、更宽阔的眼光看世界。也不要把按下快门视为摄影必不可少的动作,否则便不叫摄影。什么是「按」、怎样按、按多久,本身都可以成为摄影艺术创造力的一部分。

如果把摄影的步骤一层层拆开,似乎每一步都可以创新。这样一来,摄影就不再只是底片上的成像行为,而成为对世界观察的表达。劳森伯格的作品给了我这样的思考。

05 - 拍照是记录,摄影是艺术

最后,我想说,很多人对「摄影」这个词的理解并不充分,或者说不够尊重——也许我不该这样讲。换一种说法:每个人对摄影都有自己的理解,但人们对「摄影艺术」的理解仍然不够。

劳森伯格的《Factum I》和《Factum II》

上面的《Factum I》和《Factum II》,是关于绘画与摄影的一次非常有趣的提问和思考。两幅画中都包含摄影图像,同时,两幅画本身也在模仿摄影——当然,这种模仿是一种手法。它们明明是两张画,却又凸显出摄影复制的问题,足以让人停下脚步。

仔细观察,会发现两幅画真的「太像了」,甚至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这难道不是两张照片吗?但许多细节又告诉我们,报纸看似相同,却不是同一个复制件;滴落的颜料也各有差异。如果只是随意一瞥,很可能发现不了这是两件由不同材料分别创作、看似相同的画作。如果看到这里并开始思考,恐怕也会对摄影所谓的「复制」形成自己的看法。

劳森伯格用摄影扰动绘画,而颜料的涂抹与滴洒,又打破了摄影带来的错接,把摄影还原为表象。但摄影最重要的意义,是为劳森伯格的绘画加入生活与日常元素;摄影就像他创作中使用的那些物件。摄影由此改变了绘画,使绘画偏离仪式与光晕。不过,在绘画与摄影的关系上,劳森伯格从未放弃图像和绘画元素。直到安迪·沃霍尔,艺术才完全投入摄影的重复与复制功能。沃霍尔把摄影在绘画中的作用推向极限:他放弃拼贴美学,转向单一而集中的再现,并以一个或多个重复单元呈现。

如果我们认为「摄影」只是记录,只负责保存某个时间片段,那么摄影就会塌缩为通俗意义上的「拍照」。在我心里,「拍照」和摄影唯一的联系,只是两者的动作看起来相同,初衷与目的却完全不同。「摄影」——我已经强调并重复过很多次——绝不是对真实的简单记录。即使它曾经承担记录用途,也早已摆脱只能记录真实的枷锁,就像绘画里「画得像」早已不再是对艺术家的核心考验一样。拍得真实,不应该成为对摄影艺术家的要求,即使今天国内对摄影的主流认知仍然是「真实」

从劳森伯格的作品出发,我开始思考:还有什么可以被广义地理解或追求为摄影?宇宙射线、X 光,或某种物质分解后留下的影子?这样看来,它们似乎都可以被称为摄影艺术。

06 - 总结

  1. 不重复自己。
  2. 所有「垃圾」都可以成为艺术的材料。

07 - 相关资料

《Factum I》
《Factum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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